外贸社区
李永成
一寸相思一寸灰(二)



    大二那年的十月,徐铁复员了。
    说什么也不肯留在小镇政府的武装部,固执地来了我在的城市。凭着长成了的一尊铁塔和熔炉里煅出来的好身手,很快就在一家台资企业找到了一份保安的工作。他说红豆,这两年我会好好照顾你。
    我说不上来自己是悲哀还是喜悦。山歌里唱的好啊:一颗苞谷一颗心,一棵芭蕉一条根,小妹子只有一个身,怎么能许郎两人?
    而徐铁心无旁骛地笑,伸手想摸我长长的麻花辫,又缩回手去:怎么还是乡下丫头的打扮?
    我仰脸看他,低低地说:习惯了。我从来都只是香溪村小那个乡下丫头。
    自己也问自己:还是吗?我还是吗?
    
    我不再去茶楼了。碧螺春和龙井对一个乡下丫头来说是太奢侈的事。周末下午,我坐公交车直到市郊,在那儿徐铁和一个同样来做了保安的战友合租了一间民房。简陋低矮的小房子,能让我想起香溪村小的那些岁月。洗衣,收拾屋子,到野地挖来开花的草种满院墙,对着夕阳发呆,想杜若洲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天黑了,徐铁和那个叫张扬的山东大个一块回来,就可以吃上我做的饭。然后,徐铁用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自行车将我送回美院。夜风里,我把头轻轻地靠在他宽阔的肩上。
而杜若洲几乎把我宿舍的电话打爆。
    我故作轻松地告诉他,我男朋友回来了,以后我们应当保持雇主关系和普通朋友的关系。
    一向温文尔雅的男人失火一样的气急败坏:就是你青梅竹马的那个徐铁?
    我笑着说是呀是呀。挂上电话,捂住脸,一手的泪。
    旁边几个女孩子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活该。傻瓜,笨蛋。杜若洲何等男人,柯红豆生生是瞎了眼。徐铁偏偏是个不领情的混蛋——我要他趁休息陪我去惊涛送画。也是想让两个人都死心。介绍他时,他居然从我揽住他的手臂里挣开,笑嘻嘻地:开什么玩笑?谁说我是你男朋友了?
    竟然向杜若洲解释:她是我妹妹,我看着她长大的。
    他迎着我的目光分外无辜:红豆,我只是来照顾你,可从没打算过要追你。
    看看杜若洲,是一脸隐藏不了的浅笑。从容笃定的笑,熟悉明了的笑,简直带了一点嚣张的,可恶的笑.。我头昏脑胀,几乎想掐死我自己。
    出了“惊涛”,徐铁定定地看着我,说:杜若洲一定很喜欢你。我看的出。
    我白他一眼:什么意思嘛!
    他似笑非笑:红豆,你其实也喜欢他的啊,你给我写的信里,哪回少提了他的名字?
    我怔住。
    张爱玲实在是个太聪明的女人。24岁,她便洞若观火地说道每个男人的生命中必定有两个女人。她为什么不说每个女人的生命中其实也是有两个男人的?
    徐铁是我的根,我脚下的土地,是我最疼的时候想要去靠的墙壁,我我永远能感觉到自己安全的保护屏。这个名字和香溪的水连在一起,和我的母亲连在一起,和我的童年我的过往我曾经有过的喜悦和哀愁连在一起。那么多年来,他像一株极旺盛极蛮横的水草,以近乎疯狂的姿态疯长在我的心湖里。我不能想象我的生命中会没有他。杜若洲那是我猛然间撞上的一面镜子,我看他就像从镜子中看另一个自己。是复印纸重叠出的细密心思,木版覆盖上的浪漫情怀,是蝶的左翅和右翅,任一轴对称的左端和右端。那几乎是我前世相识的人啊——柯红豆是多么幸福,遇见了这样的两个男人。柯红豆又是多么痛苦,遇上的是这样的两个男人。
    偏生是同样固执的两个男人。
    徐铁永远说,她是我妹妹。杜若洲永远在每天晚上打电话给我,淡淡的语气,只是胸有成竹气定神闲。
    
    再到周六,花店的小妹送到宿舍一大束洁白的百合。附着的短笺上是和人一样隽逸的字迹:
    想你
    在日里在夜里
    在每一个恍惚的刹那
    在每一次午夜的梦回
    下面更细的小楷:望江茶楼。等你。
    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百合花,素白如月莹洁如玉的花朵。不动声色地把短笺夹进日记本,抱起百合去挤公交车。那么美丽的百合,像我二十岁的年纪。只是一路拥挤碰触,花瓣有了些微的破碎,连最轻微的撕裂处都是一道浓重的伤痕,如一道长长的、青色的泪。又是如此脆弱的花朵。
    我怔怔地看了一路。自认坚如铁石的心,忽然不可抑制地疼痛抽搐。
    到了出租屋,我洗净一个啤酒瓶,随便往里一插。简陋的小屋顷刻被照亮。什么样的背景掩盖的住百合的清凉优雅?
    告诉徐铁是过期所以处理了的花朵。在路边的小摊上买的,五块钱就这么一大捧。他仍然觉得我浪费。张扬也笑我,说五块钱可以在巷口的镭射厅看一夜的录象。徐铁瞪他,他慌忙闭口。
    我只装做没听见。
    百合还是会如约而至。还是会有一张一张精致短笺。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不堪离别苦,卿牵动心满情;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还是会有细腻小楷:望江茶楼,等你。还是会每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有时候他在那端好久的沉默,轻轻地说:红豆,我只想听听你的呼吸。
    我依然把周六交付给徐铁。只是屋子里的劣质烟草味道渐渐浓郁,床下的酒瓶越积越多,偶尔我会在角落里发现裸女封面的VCD碟片。徐铁会没来由地冲我发脾气,和张扬在一起时开始不避讳地讲粗话。英俊的脸上表情愈发的厌倦沉郁。我生气他也不在乎,叫我不要管他。
    张扬叫我原谅他。说绿色军营三年再回到红尘纠葛中的人总会有一段时间的磨合期。钱太多,花太艳,人际关系太乱,看不顺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要我容许他慢慢接受,适应,融入。
    我知道。我不是只知索求不知给予的自私女子。我只是心疼他。
    而在梦里,会更频繁地惊见杜若洲执我的手,说我是掌心中的夜明珠,掌心上的百合花。醒来后就是再也无眠的漫漫长夜。
    
    春节,徐铁放了五天假。我想跟他一起回香溪。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我一样怀念香溪澄静的水。该冻了一层薄薄的冰吧,小石子一砸,冰层哗然碎裂,酝酿了一匹汩汩的水声。
    收拾行装到出租屋,意外地,徐铁领了另一个女孩回来。
    粉紫套装,莹白肌肤,含笑的美丽眼睛。徐铁说,这是丁思思。她会和我们一起回去。看了女孩一眼,忽然笑道:红豆,你也可以叫她嫂子。
    徐铁宽厚的背上落了一记温柔粉拳,思思且笑且嗔:我说过要嫁你了吗?
    徐铁顺势捉了伊人手去,嘿嘿地笑:不嫁?不嫁怎么同意去见公公婆婆?
    我冷冷地看着。
    是比文艺小说还要老掉牙的故事。思思是被上层主管骚扰的普通员工,徐铁是听了女孩哭叫胸中陡生千山万壑的仗义英雄。只是被扣了一个月的奖金,却无端美人落在怀,徐铁真是幸福。十二年前在香溪中救了个妹妹,十二年后在公司救了个老婆。男人行侠原来有如许好处,呵呵。
    思思的目光落向瓶中的百合,接近败落的垂暮花朵,仍让她一阵惊叹:徐铁,你怎么舍得买这么贵的花?唉,放在这儿真是糟蹋。
    十二年前沉入水底的感觉又回来了,无力的,悲伤的,昏暗的……我只微笑:我是来说一声,我不能回去了,杜若洲交给我一幅画要我这个寒假完成。
    思思表示遗憾,徐铁要送我回去,我不肯。一起走在巷子,他抱了我一下,摸摸我的麻花辫,却仍是硬硬的口气说:红豆,百合插在酒瓶里不好看,别再拿来。还有,当我妹妹,我永远把你当我亲妹妹。做恋人我们不合适。你要是再固执,我就回香溪去,再也不留在你身边了。
    我的身子僵直。从他的怀抱里挣开,什么话也没说,挺直了腰板,大踏步走过巷子,走向我未知的命运。



    我二十一岁的生日。最美的初夏时节。
    杜若洲说,红豆,你进来看。
    不由分说握住我的手,牵我绕过满室的疏枝繁花迷离山水,进了他的休息室,静静地说,红豆你看。
    我惊然看见自己。自己的眉目,自己的容颜。自己一贯的疏懒微笑,眉宇间一惯的散淡神情。如此熟稔。只是云鬓高结,湘裙长卷,赫然出现在千年前的风沙烟尘里,身后是千年前的如练月华。
    如醉如痴,真耶幻耶?
    他的声音自身后恍惚响起:你知道我的专业是建筑,国画只不过是爱好罢了。这幅画,我画的用心,也辛苦,因为我画的是我梦中的女子。红豆,我愿意终我的一生只完成这样一幅画,终我的一生只疼爱这一个女子……
    忽然哽咽。
    “终于读懂了你印章上的那句话。一寸相思一寸灰,红豆,别把我的每寸相思都焚成飞灰。”
    我叹息,闭上眼睛,回头,把身体贴近他的身体,捉他的手臂揽住我的腰肢。让香溪隐去,让徐铁隐去,让母亲的笑容美院的功课都隐去,我是他林中的栖鸟,是他水中的游鱼,是他合在掌心里的夜明珠盛放在他掌心上的百合花。从此后再没有枯木残垣断壁昏鸦,只有月白风清林碧山青;再没有落雨流花不眠长夜,只有银烛红蜡新火试新茶……
    那一夜,我留在了“惊涛”。
    有风吹过平静的海面
    温柔的炽热的
    月亮高高的升起来
    照着银白色的沙滩
    美人鱼轻盈地旋转旋转
    隐约有乐声
笛箫亦或钢琴曲
    篝火燃烧起来了
    在天空在海岸
    在宇宙的无尽处
    燃起一波一波的烈焰
    画中的女子,微笑凝视我,那么美又那么悲悯的笑容,仿佛看透了我的一生。
    
    我堕入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幸福。杜若洲,我若要一滴水,他便给我整个海洋;我若要一颗星,他便给我整个银河。在我嚣张时纵容我,在我哭泣时紧紧拥抱我,我不可能奢望更加完美的爱情。
    不强求我搬去住,却在“惊涛”给我准备了大张画案,我停笔凝神时喜欢在后面抱住我。常常会微笑着问我:红豆,徐铁都把丁思思领回香溪了,你什么时候肯去见见我的母亲?
    我从照片中见过他母亲。有着凌厉的眼神,极其精明干练的形象,十分符合市宣传部长的身份。杜若洲的沉静温文定是遗传自他去世了的父亲。
    我不肯去。确切些说是不敢。我有隐隐的恐惧,寻常简单如我,只是香溪考入这座城市的一个乡下丫头而已,经不起一个含辛茹苦忍辱负重的独身母亲的任何挑剔。我甚至不敢让她知道我的存在。总是最腻最粘最温存地央告杜若洲:等我毕业,好吗?等我有胆量去挑战一个母亲,告诉她我要与她分享她的儿子,好吗?
    他轻轻地扭我的耳朵,咬牙切齿地: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我已经快三十岁,从五年前我妈妈就命令我快给她找儿媳妇。凭你的品貌,她疼你还来不及。
    只是他拗不过我,亦不舍违背我的意愿。
    就连徐铁也不再不温不火不咸不淡。真正以我的哥哥自居,和杜若洲不知何时竟称兄道弟。三个人有时在一起吃饭,他竟说按香溪的规矩杜若洲也是要叫他哥哥的——杜若洲比他大了四岁。酒到半酣会醉眼朦胧地说:我是傻了啊才会把红豆这样的女孩子拱手相让的,若是哪天你对不起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似乎很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只是久不见丁思思,问起,他淡淡地说,女孩子太漂亮了就会有很多的选择,她有她想要的。
    杜若洲在下面攥紧我的手,笑。
    只若是太快乐的时光,总是嫌过的太快,半生不过挥手,一年不过一瞬。快乐很像一种奇怪的催化剂,时针秒针的行走简直在飞,黑夜与白天的交替就像舞台上垂下来的帘幔——锣鼓的铿锵声还隐约未断,戏已经散场了。
    我开始着手最后的任务,向系里交毕业创作。系主任说,只要这次的作品能得到大部分教授的认可,我就可以得到那仅有的留校名额。也就是说,我和杜若洲就可以名正言顺了,我就可以不用太自卑地出现在他母亲的面前。
    主任轻拍我的肩:柯红豆,你的天资与勤奋,国画系这几年都少有能敌,留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还是要认真对待啊。
    我把徐铁和杜若洲都放在了一边,把自己关进画室,日以继夜。不想吃饭,也不怎么睡的着觉。选的题材仍是仕女系列,取材自古典诗词中的名句。名字是《弥漫千年的花香》。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到了最后阶段,简直是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身体愈发不好,摸摸自己突出的颧骨都觉得心疼。终于嗅到食堂的油烟味也开始拼命的呕吐,才隐隐觉得不妙。
    我不是傻不知事的小女孩子,掰着指头算算,记不清上次例假是什么时候。忍不住苦笑。一年了都小心翼翼,临了,衣裳上还是沾了洗不掉的国画颜色。
    《弥漫千年的花香》得到了一致的好评。系主任甚至说可以推荐参加一年一度的省级画展。我松掉第一口气,再把第二口气提到嗓子眼上——我腹中的生命怎么办?难道做掉?
    
    杜若洲像被蛇咬了一口:做掉?你敢!你疯了?
    紧紧地拥我入怀,那么紧,箍得我的骨头都疼了,生怕一放手我就会成为轻烟遁去烟尘消散:我要你嫁给我,做我妻子,红豆。
    我犹疑着:可是……
    他打断我。没什么可是。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才不过一个月而已。
    这个男人的笑容居然有了一丝孩子气:低头附向我,气息温热地拂过我的脸:我想要一个女儿,你的眉毛,你的嘴唇,你的眼神,你的微笑,你的诗情画意,你的冰雪聪明。我会让她成为世界上最美丽最幸福的公主……他深深吻我,让我用全身心去投入去感受去回应的吻,辗转的,温柔的而有炙烈的。我叹息,环绕住他的颈项。什么样的坚冰抵得过轻柔春风,什么样的顽石能抵挡得过纤纤细流,什么样的心能抵挡得住比春风更温暖比溪流更长久的深情缠绵?我倾听着他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是树与鸟的对望,花与蝶的痴缠,箫与笛的和鸣,爱情与幸福的二重奏……
    终于答应,去见他的母亲。



    很普通的三居室,比我想象的简朴,却也我所能想象的更清雅。杜若洲的母亲一洗镜头中出现的端严风范,只是寻常衣饰掩不住从容通透,在她含着笑也有着审视的目光下,我竟有些微的慌乱。
    杜若洲沏茶过来,笑着看我:你既喝了我们家的茶,就只能给我们家做媳妇了啊!
    他母亲也笑了,气氛似乎舒缓了许多。《梁祝》缠绵的乐声如山涧清泉在每一寸空气里流淌。杜若洲说过,那是她母亲最喜欢的曲子。
    话题从我的学业开始,渐渐过渡到我的家庭。她必定已经从杜若洲那里得知了我的身世,叹息地说:女人才知道女人的苦。这二十年,实在是无处话凄凉。我自认已经够委曲求全含辛茹苦,你妈妈才更了不起。
    我几乎想落泪:是啊,您和我妈妈都是天下最伟大的妈妈。
    她坐到我身边,执起我的手:傻孩子,什么都过去了。你和若洲能遇上也是不可求的缘分。放心,他会疼你,我也会。
    这样温柔真切的语气,分明已是默许。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我看看杜若洲,他预料之中的笑,居然用手指刮了一下脸颊,羞我。
    像个孩子的淘气。
    很自然地说起了我和杜若洲的将来。杜若洲说:妈,等红豆留校的事情确定下来,我想给她办个个人画展,你能不能稍稍利用一下职权啊——举贤不避亲嘛。
    我从未听他提过,一时有点愕然。
    她微笑着想了想:我总要见见红豆的画吧。你们也知道,这个城市文化氛围浓郁,有不少的书画家,眼光也都够挑剔。
    杜若洲笑:妈,我就等你这句话。
    自书房拿出一卷长轴来,是我画的《秋夕》,轻罗小扇捕流萤的宫妆女子。最近才挂到“惊涛”,算是我的精华之作。杜若洲把画展开,铺到她母亲面前的长几上。我忐忑地等待着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评价。
    如泣如诉的小提琴协奏不知是什么时候停止的,屋子里有一种异样的静默。笑容也不知何时从她的脸上隐去,脸上再没有丝毫的表情,是那么平淡,安静。只是这平淡安静中隐含了似乎绝望的悲苦——山雨欲来前的黑云压城。
    她的眼光,一直就落在右下方那块小小的朱红上。
    似乎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抬头看我,再看看她最心爱的儿子,瞬间,再不是母亲的温婉恬静,回复的仍是政界女子的铁齿钢腕:我答应帮红豆办画展。但是——咬了咬牙,却终于说出口:你们必须分手。
    为什么?
    没有原因。必须分手。
    我不能没有红豆,妈妈。
    你们不合适。若洲,红豆,听我的,必须分手。
    可是,她怀孕了!她已经有了我的孩子!
    好久好久。她抱住了我。忽然有温热的泪滴到我的面颊上:孩子,阿姨陪你去做手术好吗?阿姨会照顾你。
    我呆呆地望着她,傻傻地望着她,不知所措,不能思想。脑子和灵魂全是空白的,哦,不全是,还有恐惧。就像太阳升起来,美人鱼总要变成蔷薇泡沫,而只要我睁开眼睛,我所拥有的一切欢乐和幸福就全会在阳光的曝晒下灰飞烟灭。有什么人可以战胜属于自己的宿命?
    她温柔地,轻轻地问:我一直听若洲说红豆。我以为你是姓洪。告诉我你姓什么?柯,是吗?
我机械地点头,柯。柯红豆。
    你母亲叫柯落落,是吗?
    不,她叫柯长亭。
    长亭,长亭……她喃喃地念了几遍,含着泪微笑了: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落落,再没有归程了……更温柔,更轻地问:她从来也没有向你提起过你父亲吗?
    更仔细地凝视我:我早该看出来的,你长得象极了你妈妈。红豆,你记着,她不叫柯长亭,她叫柯落落。你也记着,你不叫柯红豆,你叫杜红豆——她顿了一下,一字一字如刀刻般清晰:你父亲,叫杜惊涛。
    杜惊涛。我闭上眼睛,这个名字怎么如此熟悉?我在哪儿听说过?怎么可以这样熟悉?
    还好。还不至于平地里三声雷惊去三魂七魄,也不至于惊悉金玉良缘在斑竹上洒下千点泪,旧鲛绡上吐几口血。还好,再锋利的刀子,我的心都是不能被割穿的石头一块。更不至于到世家小姐见了老鼠跳蚤也要晕倒的地步。还可以不停不停不停地去想:杜惊涛,杜惊涛,我在哪儿听到过这个名字?
    不,我从来也没有听过,没听过“杜”这个姓,“惊涛”这个名字!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可是,到底是谁发出了那一声野兽受伤后的凄厉嚎叫,那样不啼泪只啼血的杜宇般不悲鸣?长长的,几乎用尽了全部力量的那一声“不——”?
    是我,还是我那脸色陡然苍白如纸的爱人?
    他不是我的爱人了。他将永远也不是我的爱人了。我知道,他只是我的亲哥哥,他的身上和我流着同一个男人的血。那个男人的名字叫做杜惊涛。
    
    这是另一方玉石印章,仍是青色的底子上游移着缕缕红丝,凄冷,凄艳,近乎诡秘的凄怆。蘸了朱砂按在《秋夕》那方朱红的旁边,仍是血滴滴的七个字:一寸相思一寸灰。只是,是风神流动纤秀轻灵的小篆。与原来的隶字并立一起,篆是飘逸的女子,隶是沉静的男子,这样相依相偎的一对爱人。
    “很少有人用隶字来刻章。”她(现在,我该叫她什么?)开始了对二十年前的追忆叙述,语气平静,仍是最从容端庄的风范:“更很少有人去刻这么凄凉的一句话。所以,我一眼就认出,那方印出自你们父亲之手。”
    “红豆,你知道你妈妈为什么固执地要你考这所美院吗?她定然以为你父亲还在这儿平平安安地做他的教授——二十五年前,他是这个美院里最年轻最漂亮的老师,若洲长的很像他。而你的妈妈,”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时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苦笑了一下。“我爱他。可是更爱事业。若洲大点以后,我更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到了工作上,晚上他画画,我赶材料,他嫌我写的都是些死板生硬的东西,我嫌他只知道埋头书画从不管家中闲杂。两个人十天半月难得交流一次。他和柯落落的感情就是那个时候发展起来的。等我知道,已经是他跟我提出离婚的时候了。也是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还爱他,我不能没有他。
    “可是在二十多年前能敢提出离婚,那一定是死心塌地了。”
    她幽幽叹息:“女人既然从政,魄力手腕怎么也要有一点。我很容易就知道了柯落落的存在。当时落落才上大三,他们已经在外边租了房子同居了半年。我直接去找她,那真是一个清秀极了的女孩子。没有争吵,没有漫骂,就只是一场两个女人之间的谈话。我只要她明白了两点:第一,若洲需要父亲,我需要丈夫。第二,在那个时代离婚,对杜惊涛的名誉会造成很坏的影响——落落实在聪明,她甚至不需要我的任何暗示。”
    “她叫我姐姐,说她会好好处理这段感情,叫我放心。第二天,你们的父亲就喝的烂醉回到家里,从他断断续续的哭泣,我知道落落走了,就只留给他一张短短的字条: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落落知道,她再也没有归程了。
    “我实在忽略了这个男人爱情的强烈坚韧。”她忽地笑了,笑容惨淡如暴雨前的天空:“再也没见他笑过,总是烂醉。只过了半年,他就死了,都说是醉酒后死于车祸。若洲,你一直也只知道你父亲是被车撞了,其实不是。我去美院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了这枚印章和一本日记,才知道,他根本就是自杀,没有人留得住他。
    把一本蓝缎封面写满岁月尘灰的日记交给我,连同那枚印章:“红豆,我曾那么恨你母亲,可是看完这本日记,我对她只有怜悯;听你说了她的一生,我对她只有敬重。红豆,这些东西本来就属于你,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父亲和母亲之间的爱情。
    她泪落如雨:我原该把这些都烧掉,都埋葬。可是还在想,也许有一天我会亲手把它们交给落落,或者她的孩子。只是红豆,我想也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你,交给你。命运到底是多残忍的东西?



    9月24日。天高云淡。
    “杜老师,我看了您画的《葬花》。林妹妹不该穿曙红色的裙子,应该穿藕荷色,或者烟色。”
    这个叫柯落落的女学生歪着脑袋看我。固执而又期盼的神色。她说,林妹妹那样的女子,只有这两种颜色配得上她的清净素淡。
    我说不。我想把握的是冰山下潜伏的一腔热情,有谁的爱比林妹妹更炙热强悍。
    她想了想,笑了,眼睛里灵气逼人,像一头轻盈的小鹿。落落,落落大方的落落,落落寡欢的落落,是好名字。
    从来只知道书画言志,今天很想记几行文字,也许柯落落的几句话让我怀念起自己被埋在冰山下的热情了吧。
    ……
    11月5日。恻恻清寒剪剪风
    从来没有见过柯落落这样的女孩子。空灵绰约似白石的方斗小品,有时又似林风眠的绚丽灿烂。上课的时候喜欢定定地看着我,而只要我的眼光触到她,马上就惊遽逃开。看着她的眼睛,我总是能想起那几句《卜算子》: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营处!这样颖悟的女孩,该有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去那眉眼盈盈处?
    若是早生十年,只怕我也是这行人中的一个吧。
    ……
    3月17日。无边丝雨细如愁
    又和初衿争吵,最后皆无言。若洲早已懂事,只是不哭,他本来就是个沉静的孩子。我附下身抱住他,他怯生生地问我:爸爸,你和妈妈不要再吵架了,好吗?
    傻孩子,你怎么会懂。吵架说明还有希望,什么时候连架都懒的吵了,就真绝望了。
    上课时魂不守舍,乱发脾气。下课,落落悄悄递过一张小条:君心似焚,底事忧煎?
    我忽然落泪。
    ……
    8月14日。骤雨忽起
    终于知道了想念一个人的滋味。这个暑假,一日皆如一生。而她知道我是如何想念她吗?
    取玉石刻一方印。用的隶体。落落曾说过她对书法的感觉,说隶如男人,稳妥厚重;篆似女子,翩然灵动。一寸相思一寸灰,她知道我的相思注定成灰吗?我是初衿的丈夫,是若洲的父亲,再刻骨的相思也要埋作死灰呀。
    ……
    10月21日。晚霞满天时
    落落交来的画作上,分明也印了那同样的一句画。一寸相思一寸灰,细细的小篆。我久久怔住,几乎不能呼吸。落落。如此细腻婉转的心思,含蓄而有炽热的表白!落落,落落,我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地爱一个女子,从来都没有这样强烈地想要拥有一个女子。
    ……
    1月7日。雪
    你是烈火,容我做那只孤注一掷的飞蛾吗?容我把身子焚成飞灰,每寸灰上仍都写着相思吗?
    落落。落落。让我怎么回答你?
    ……
    4月10日。
    温柔乡,醉芙蓉一夜春晓。
    11月6日。
    落落怀孕了。我再一次对她说,让我离婚,娶你。她终究不肯,她说她什么都不要,学业,前途,名分。她只要我,只要腹中的孩子。可我不能,我不能守在一个女人的身边日里夜里念着另一个女人。初衿,原谅我,原谅我和这个名叫柯落落的女子相遇。
    ……
    11月17日。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落落,你走了,怎么舍得我一个人孤独地活着?
    握着留有她余温的印章,我惨然而笑。落落,请容我成为飞灰,飞进你无数个寒夜的梦里。
……
    断断续续模模糊糊的句子,有时候写很多,有时候几个月才几句。17日往后,再没有成形的句子了,全是倾情泣血的两个汉字:落落。写到最后一页,惊心动魄的两行:先负初衿,再负落落,生既无欢,死有何惧?
    是一九七九年的四月十日。一个叫杜惊涛的男人与一个叫柯落落的女子成婚(如果算得上成婚的话)的一周年。也是这个叫杜惊涛的男人离开人世的日子。
    整整一夜,我捧着这本日记,任泪流干。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父亲与我母亲之间的爱情!那个淘气地唱着胡萝卜歌的女子,那个半生只再画了一幅《葬花》的女子,那个断定了我和徐铁只是蝴蝶和大树的女子,那个吃了无数止疼药片只为了把我送回归程的女子,临终时手指拂过我的眉毛,我的眼睛,我的嘴唇,,梦呓般轻轻地说:我的眉毛,我的眼睛,我的嘴唇,他还记得吗……那个痴情如斯的女子!可是母亲啊,您又将我推进了一种什么样的命运啊!
    闭上眼睛,《葬花》上那两句话惊涛骇浪地汹涌过来挤压过来:
    红豆本是相思子,
    一寸相思一寸灰!
    
    杜若洲,我深爱的想要共度一生执手同老的男人,而此刻,只是我的哥哥。我凝视着他,想把那张熟悉的脸镂上心灵的铜版,想让他拥抱我,亲吻我,俯在他怀中倾听他的呼吸和心跳——可是,他是我的哥哥。
    望江茶楼上为什么说我有他似曾相识的疏朗眉目?我为什么要问他,这个妹妹,我在哪儿见过的?
    只隔了一夜,竟憔悴至苍老。
    “我带你走吧,红豆。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不再是我的妹妹,我也不再是你的哥哥。我只要我们厮守在一起,永远不要孩子,好不好?”
    好不好?我含着泪笑了。不好。已经有一个母亲死去,我不能再让另一个母亲心碎。
    “这是我们的宿命。”我安然地说:“命运让我们相遇,跨过万水千山,生生世世,我们还是会相遇。而命运要我们别离,总也有最残酷的无可抵挡的理由。”
    我紧紧地抱住他,最后一次吻他。
    “忘记我,忘记柯红豆。不是你的爱人,也不是你的妹妹。只是忘记生命中一个匆匆的过客。我会把这个孩子做掉,让一切都成为过去。我们都会有自己的将来,会有别的女人爱上你,也会有别的男人爱上我。然后,我们都会爱上别的女人和男人。”
    我微笑: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结局。

写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