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我坚持回美院去。到处都触目凄凉多少恨,只有美院不是伤心地。
已经答应了杜若洲的母亲两天后去做手术,可路过药店时还是犹疑了一下。宿舍有过早孕的女孩子选择过药物流产,说简单极了,就只当是痛经。
想想都辛酸。我若去流产,陪同的算是谁?
终究还是买了毓婷。女店员有双轻蔑的眼睛,必是见惯了红尘中这样庸俗平常的故事无数。把药扔给我后只冷冷地说:要是孩子过了两个月,最好去医院。
我笑着谢过她。还能笑,真好。天气也不错,阳光明媚。大街上人潮如海。我不能活在黑暗里,柯红豆可以和柯长亭一样强韧。
可是这个孩子——若是这个孩子是健康的,正常的,我也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这个孩子。
宿舍的女孩子都不在。是周日,她们应该在街上闲逛,也许在为毕业后的工作忙碌奔波。我倒点开水,把手中的药丸咽下去。
我其实很傻。我不知道自己怀孕多久,我也不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到底有多差。是我傻还是我对自己的身体一点也不在乎?说明书上说药物流产的安全系数在99%,我似乎注定了就只能是那个倒霉的1%。
可是肉体的痛与灵魂的苦相比算得了什么?最多死了。先失母亲,再失徐铁,已经失若洲,注定失孩子,生既无欢,死有何惧?
夜半,同宿舍的几个女孩子把气息奄奄失去知觉的我送去了医院。我的小床早已被血和汗浸透。杜若洲的手机一直关机,手术签字的时候,面面相觑的她们终于记起孤女红豆有个“哥哥”叫徐铁。于是,下了手术台,我就看见了徐铁英俊而阴郁的脸。
他的脸上,有一种决绝而凶狠的神色,是我从未看到过的。
我软弱地笑:徐铁。
他沉默,终于爆发:你不要命了!知不知道你差点死掉!你怎么舍得这样糟蹋你自己?他呢?他怎么舍得你这样糟蹋你自己?
不关他的事。
他咬住牙,半天才绷出一句话:你还护着他!
我说什么?我说杜若洲才是我真正的哥哥?我说我腹中是我亲生哥哥的孩子?我怎么说?叫我怎么说?
窗外是薄明的晨曦,如此美丽的夏日清晨。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情爱皆放弃,苦痛皆忘记。可是现在,杜若洲在想些什么?徐铁在想什么?
徐铁起身,眼光复杂:我会让思思煲乌鸡汤送来。你放心,她是我的朋友。她会好好照顾你。
他的身影消失在那美丽的、薄明的晨曦里。
思思一边喂我一边说:是你不想要这个孩子,还是杜若洲不想要?那也该让他陪你来医院啊,你怎么一个人受苦?
我机械地喝着汤,一句话也不说。
她轻轻叹息:其实回香溪那一幕是他故意做给你看的。我追他两年了,他从来只把我当成好朋友。他说等你毕业,安定下来,他就回香溪去。他那么爱你,我问他为什么不敢表白,他说他配不上你,从很小就知道,你是天上的云,他是地上的泥。后来杜若洲去找他,让他放弃,他就逼我和他演了那一幕……就没见过徐铁这么傻这么痴情的男人!憋死在心里头都不让你知道!
她说:假如杜若洲不是真的疼你,他还疼你。一辈子。
泪一滴一滴掉进白瓷碗里。
黄昏,徐铁回来了。一脸的疲惫。不看丁思思,从推门就把目光牢牢地锁在我身上。伏在我身边,凝视我,带着深深怜惜刻骨疼爱的凝视。他的眼光从不曾这样温柔。似乎想把我的容颜带到生生世世。
猛然间,他火热的唇就印在我冰冷的唇上。
有什么哽在我的喉中,腥咸如血。
无尽索求而毫无回应的吻,清醒而麻木的吻。呵,母亲,你是对的,我对徐铁,只有依赖,比爱更重的依赖,但不是爱。我爱的,是那个叫杜若洲的男人。
他放开我,哑声说:红豆,记得我对你说过的第一句话吗?
记得。你说,我的命是你的。
他摇头,笑了:不是。从我在香溪把你救出来的那个时候,我就问自己,假如我没能救上来你,自己也淹死了,值得不值得?那个时候我就清清楚楚地知道答案:值得。红豆,其实,我的命才是你的,早就是你的了。
他转头,看着丁思思:思思,你要一直照看她,直到她恢复,别离开她。
第二天,思思红着眼睛递给我当天的市报。四版上小小的一则新闻:情为何物?血溅画廊。
杜若洲死了。徐铁失手,他的太阳穴重重地砸在我的画案那硬硬的棱角上。他又刚喝了太多的酒。徐铁与我吻别,告诉我他的命是我的。然后投案。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
再也无泪可流了。我的泪,全部都偿给了这两个男人。
“你恨我吗,红豆?”
“不,不恨。”
“其实我只是想狠揍他一顿。他曾经许诺我,会永远对你好,不让你受任何委屈,而且会让你成为有名的女画家……可是他差点害死你!我让他去看你,对你负起责任,他居然说他去了只会让你更伤心,求我好好照顾你……红豆,若是我知道他是这么这么负心薄情的男人,我说什么也不会把你交给他!就算是失手,我也没什么好后悔,我只怕你难过……”
我笑了。哥,我不难过。
若洲是和我们的父亲一样懦弱的男人,他没办法去面对残酷的命运。也许对一个完美主义者来说,只有死亡才能把一切都忘记。徐铁,我谢谢你,我也替他谢谢你。
“可是,”他的脸上有我穿不透的一层迷茫:“红豆,有时候我会恐惧。无论我怎么打他,他都只笑着,即使在他临死的时候,也依然在笑。红豆,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分手?”
呵,徐铁,我永远也不会让你知道,是你把我推进了亲生哥哥的怀里——哦,不能这样说,你了解的,我是蝴蝶,你是大树,我们之间没有真正的碰撞和爱情。我永远也不能让你知道,杜若洲怀着比我更绝望更热烈的爱情。
逝者已矣。墓园里他永远在微笑着,他的微笑边永远会有我心底的玫瑰盛放。而你,漫长的铁窗岁月,我不能让你的心被无穷无尽的懊悔噬咬。
,他忽然笑得天真:红豆,我求你答应我,每年都来看我一次。只要一次。让我知道,你在好好的活着。
隔了那永远都将冰冷的厚重玻璃,我微笑着、镇定地伸出小指。
留校通知换成了除名通知。我因为早孕且被牵涉进一场命案被美院正式开除。和除名通知一起摊在桌子上的,还有一场国家级的美展寄来的入选通知,准备采用《弥漫千年的花香》。
我一个字一个字的都看完,轻轻地拿起来,撕成两片、四片、八片,无数片,漫天的白蝴蝶疯狂飞舞。
徐铁,我会为你好好的活着。
若洲,在我的回忆里你将永远是我最深爱的人。我会把你的灵魂附在我的灵魂上,万水千山带你归去,并且,在每个漫漫长夜念着你的名字安然入梦。
尾声
习惯了每天清晨教孩子们背诵诗词。村小简单美丽,每寸空气都弥漫着花木的清芬。教室门口是三棵极粗壮的梧桐树,铺开一地的阴凉宁静。
清朗的诵读声,玉盘里滚珠滴翠,铿锵着无数美丽而哀愁的文字: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每首诗里都有一个动人的故事,每首词里都有一份炽烈的情感,每个小令里都有一段拍案的惊奇。一寸相思一寸灰,一寸相思一寸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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