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中国军队如何励兵

    “我去灾区了，别为我担心，看到那么多人被灾情折磨着，作为军人我义不容辞。我没有告诉家里任何人，只告诉你了。那里情况不容乐观，抢险救灾有着一定的危险。记住，如果我留在那里了，别哭。你失去的是一个亲人，那里很多人失去的不止是一个亲人。那里建好了去看看，别问我留在什么地方。”

    这是一名中国伞兵执行救空任务前给女友的手机短信。2008年5月12日，四川汶川发生大地震。为及时救援，空降兵部队向灾区实施伞降行动。伞降区地处高山峡谷之中，平均海拔约1100米，地形复杂，地面破碎，空域狭小，是典型的“伞降危险区”。当时运输机飞行高度为4999米，在天气极端恶劣，地面情报空白，没有地面指挥引导的情况下，成功伞降了15位官兵。人们也许不知道，这些勇士在出发前都写了遗书。

我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服役40年，在此期间也参加了一些抗灾救援行动，亲眼目睹了很多可歌可泣的场面。1998年8月初，长江中下游发生面年不遇的大洪水，江西九江大堤决堤，洪水滔天，一些火车车厢、卡车被推下去堵决口，瞬间就被冲走了。虽然临时用一艘运煤船挡在决口处，但大堤仍在塌陷。大型工程机械无法开进，参加抗洪抢险的解放军官兵在采用各种措施堵决口的最后关头，整队整队跳入水中，手拉手以血肉之躯充当砂袋，筑起了人墙。

为什么中国军人不惧怕死亡？为什么他们能够徒步强行军21小时，在大雨、泥泞和余震中前进90多公里，到达灾区后不休息片刻就投入救灾行动？这支军队是靠什么激励的？经常有人，包括外军同行这样问我。其实，这也是我一直思考的问题。首先，中国军队的性质特殊，中国人民解放军是世界上唯一称做“人民子弟兵”的军队。中国军人的职责除了保卫国家安全，还要支援国家经济建设，特别是在发生重大灾难时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

    然而，作为一支有强大战斗力的军队，除了军队的性质和职责具有决定性作用外，必有一套有效的“励兵之法”。我在这支军队从基层连队的一名普通士兵成长为军队指挥官，曾深受这种激励机制的影响，也曾使用这种激励机制影响和带动部属。

    我认为中国军队的激励机制有四个特点：

    一、 崇尚旗帜——明确激励的奋斗目标

    军旗是军队的标志，也是军人集体荣誉和奋斗目标的象征。每个军人从入伍第一天起，就在军旗下接受传统教育和使命教育，强化任务观念和责任意识，树立为军旗争光的信念长期受此熏陶，官兵们见到军旗就会热血沸腾，跟着军旗就会奋勇向前。作为一种可视化的激励，旗帜的作用最直接、最迅速，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最“给力”的。

    在执行“98抗洪任务”时，我们部队在江西九江段决堤的第二天就投入救灾行动。当时大堤多处渗水，险情不断，各路部队纷纷请战，为了争取上任务，有的战士甚至写下血书。执行任务的部队都举着红旗，飞速赶往险情发生地段。红旗插到哪里，部队就冲向哪里，就像过去在战场上一样。当时，长江两岸的大堤上到处都飘扬着红旗，到处都是奋力搬运砂袋的官兵。旗帜上，有的印着部队番号，有的写着突击队名称。在这里，旗帜就是号令，旗帜就是责任，旗帜的指向就中奋斗的目标——“严防死守，保住大堤”。在这里，旗帜不再只是军队的标志，而是已经变成每个军人骨子里的信念。

    我那年50岁，腰部受伤有一处骨折后治疗不到一年时间，还未完全康复。在大堤上见到红旗，见到前来指挥的几位将军带头扛起砂袋，我按捺不住也跟着上去扛砂代，根本顾不得伤痛。有趣的是，奋战40天完成任务后，我去医院复查腰伤，X光片显示伤处有如神助，完全愈合。尽管有人说，可能是我扛砂袋反复做的某个动作正好有助于康复，但我还是相信这主要是来自旗帜的力量。

    二、 对立榜样——确定激励的正确导向

    我们都知道有一首歌叫《学习雷锋好榜样》，它在中国已经传唱了近半个世纪，激励了千千万万的人感恩知报、忠于职守、关爱他人、见义勇为。现在很多外国人都知道中国有个好兵“雷锋”，也在学习他。由此可见，一个符合人类共同价值取向的榜样是能够跨越时代和地域的。从建军之初，我军就倡导积极向上、忠诚勇敢的行为，并在不同时期、不同范围、不同场合把一些模范人物和英雄团队树立为各种学习的榜样，“雷锋”就是其中的一个。

    树立榜样也是可视化的激励方式，较之旗帜立竿见影的激励效果，榜样是一个导向，它的内涵更加丰富，作用更加长远。我在下基层时看到，很多部队都将英雄的巨幅照片和事迹展示出来。这些英雄既有全军模范也有该部队的模范；每个层级——大到军区，小到班级——都有标杆，每个方面也都有标杆。比如，有全军抢险救灾英雄模范，也有全团神枪手，全连技术能手，全班队列标兵等。很多时候，士兵身边榜样的影响力更大，对团队的带动作用也更直接、更有效。

    树立榜样的效果至少有两个：一是相互激励，学有榜样，赶有方向。各部队根据情况变化常常树立新的典型，就是向所有士兵传递一个信号，只要大家努力奋斗，就有机会成为模范和标兵，成为“明星”。二是自我激励，不进则退，不断提高。看着新的榜样陆续产生，老模范和标兵就必须自我促进，继续进步，否则就会变成“流星”。

    要想充分发挥榜样的激励作用，仅仅树立典型是不够的，关键是要学好典型、开展比学赶帮活动，这样才能起到以点带面、共同提高的作用。在这方面，总结经验、组织表彰、观摩学习、巡回演讲，以及将先进事迹编成影视作品广为宣传，都被证明是有效的方法。

    三、 用好奖励——保持激励的推动力

    中国军队的奖励是精神奖励和物质奖励相结合，以精神奖励为主。精神奖励方式很多，既有立功授奖、授予荣誉称号，又有嘉奖和表扬。在中国军队中，从每天早起叠被子整内务，正课时间学习操练，到执行各项任务，都精心安排了各种各样的评比和奖励。比如，内务整理最好的个人或集体会得到一面小红旗，这面小红旗是流动的，每周评一次；学习操练优秀的官兵可能获得标兵称号；执行任务特别出色的团队则可能获得特别荣誉称号，比如“南京路上好八连”和“硬骨头六连”等。此外，对于每个时代产生的一些贡献特别突出、影响力特别大的英雄人物，还会以英雄的名字命名他们所在单位，作为一种荣誉传承下去。久而

久之，这些奖励和荣誉就能产生巨大的效应，极大地提升了官兵的进取心，增强了团队和个体的竞争意识，从而有力地促进了各项任务的完成。从某种程度上说，奖励这种激励方式与树立榜样的个人或集体都会成为大家学习的榜样。

    多年带兵的经验使我深深体会到，有一种“精神奖励”比任何“奖励”更有力量，那就是对士兵的关爱。中国军队历来提倡“爱兵如子”，领导对部属具有深厚的感情，给予的奖励才能真正发挥作用。“爱兵如子”典出中国的《史记》，说春秋战国名次吴起为受伤士兵吸吮伤口脓血，士兵的母亲听说后哭泣。旁人问其原因，说是士兵的父亲也是在吴起帮他吸吮脓血后，感恩图报，奋力杀敌，光荣献身。现在吴起又为她的儿子吮伤，她担心儿子也拼死效忠，命断沙场。在中国，历代都有“爱兵如子”的名将，秦汉名将项羽“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故八千弟子为之效死；南宋名将岳飞“卒有疾，躬为

调药”，故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在中国工农红军长征途中，周恩来作为当时的最高将领之一，也经常将自己的马让给伤病员骑，他自己与战士一起徒步行军。

    当代中国军队的官兵关系，不可能像过去战争年代那么富有戏剧色彩，但一样可以从很多细微之处得到体现。在这方面，军旅生涯早期经历对我有很深的影响。记得刚入伍时，我们部队临时到一个农场执行军垦任务。我从小在城市长大，对农场的工作和生活不太适应，时常出些差错。这时，我的班长、排长，还有连队领导并没有歧视我、训斥我，而是主动关心帮助我；除了教育训练以外，还手把手地教我一些生活常识和农活技术。这使我深受感动，激发我发奋学习工作，尤其是遇到急难险重任务时冲在前、抢着干。入伍一年以后，我被所在部队树立为战士标兵，这也为我在部队的成长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在物质条件有限的基层部队，融洽的官兵关系本身就是一种最有效的激励。如果官兵关系紧张或淡漠，你给战士再多的荣誉，也不过就是几张纸或几块金属牌牌，是苍白冰冷的，激发不出他们内心的忠勇。军营主要是男子汉的世界，很多时候其实是不需要太多言语的，有时上级一个信任的眼神或者一个肯定的微笑，甚至重重地拍一下肩膀，都会让部属感到亲近和鼓舞，从而产生一种很大的力量。

    在我看来，这种来自领导的尊重、关爱和信任，虽是无形的，但确实是对部属最高的精神奖励。因为这种激励源自人性并触及人心，其作用自然是巨大而深刻的。

    四、 锤炼作风——为激励营造良好氛围

    20多年前，我到某国防仓库调查，发现这个仓库的领导每天都要起早摸黑到库区检查安全。虽然当时仓库管理已开始采用一些电子监控手段，但是他们仍然认为检查库房安全的最可靠方法还是“摸锁头”、查门窗。那个库区很大，有几十幢库房，位置也很分散。他们要认真检查每个库房的门是否锁好，窗子是否关好，查一趟下来需要一个多小时。当我问道为何这样辛苦时，他们说这个仓库已经保证安全30多年了，多次评为先进单位，绝不能让历届领导带领弟兄们取得的荣誉在他们手里丢掉。在他们带动下，这个仓库人人都把安全当做头等大事，形成了珍视集体荣誉、重视安全工作的良好作风。

    作风看不见，摸不着，但它确实客观存在着，并发挥着巨大作用。用现在的话来说，作风其实就是一个团队的文化。中国军队尤其重视作风建设，因为这是一个部队的传统和灵魂。落后的士兵进了作风好的部队，受到熏陶和激励以后，就能变好；反之，表现好的人到了作风差的部队也容易随波逐流，甚至也变差了。这就是作风的威力，这就是有作为的领导用力锤炼部队作风、精心营造激励氛围的原因所在。

一个有经验的军人，只要进入一个军营，看到部队的操练，甚至看到一些官兵的行为举止，就可以对这个团队的作风建设做出评价。在上世纪60年代当过兵的人都知道一个叫郭兴福的人，他创造的教学法曾经名扬全军，并直接引发了全军大比武活动。这种练兵方法如今还在中国军队的训练中广泛运用。1964年，我在南京体育馆看了一场军队篮球比赛，曾见过郭兴福的连队，他的战士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连去洗手间都是按队列跑步的动作来回的，军姿一丝不苟。不象有些部队的战士，插手搭肩，大声说笑，一看就很散漫。

那么，一个部队的好作风是如何建立起来的？

    作风建设首要的是树立尺度，坚持高标准和严要求。此外，集体荣誉感也非常重要，一个部队的荣誉是战场上打出来的，是执行艰险任务拼出来的。荣誉多了，就形成了光荣传统。这个光荣传统就成了无声的指令、凝聚的力量和部队的象征。每个成员就会时时牢记、处处维护集体荣誉，事事为集体荣誉争光。

    为了培养这种集体荣誉感，许多部队新兵入伍之后首先组织参观所在部队的荣誉室，而且服役期间还要多次参观。部队在这方面下的功夫也很大，不断挖掘搜集历史资料，经常组织展示教育。比如，某空降空部队曾用数字使这种荣誉变得更加具体清晰：“我们历经500次战火的洗礼，共歼敌12.49万人；我们有28个战斗集体，10000多名战斗英雄；从我们这里，走出了69位共和国将军。”

    我相信这个部队的所有战士看到这些数字，都会感到骄傲，同时也会思考：自已能为这个英雄集体贡献什么？

    还有一点，部队领导的作风要过硬。“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什么领导带什么兵。领导具有什么作风，就能带出什么作风的部队。我认为，一个领导的作风还体现在态度和胆略上；如果领导心中有激情，肩上能担当，带领的部队必定作风过硬、士气高昂、攻坚克难、夺取胜利。每当我们完成一项重大任务以后，都会深刻地感受到这一点。

    上世纪90年代，我担任某军区空军后勤部领导，在负责全区飞行后勤保障等工作的同时，兼任一项大型机场工程建设的总指挥，经历了一次严峻挑战。当我们受领任务来到工地考察时，遇到了很多没有预料到的困难，其中最难的就是跑道的基础工程。主要难点有两个：一是预定的机场飞行区的地势很低，江水海水一灌进来就会把跑道淹没，如果提高一米多，需要两百万方的土垫在跑道上，而这个岛上一马平川，无处取土，只有长江里有砂土可取。二是飞行场区土质松、软，有些地方用力跺一跺脚就有水冒出来，这就是被称为“海绵土”的软土地基。面对这两个问题，领导机关召开了全国性的专家论证会，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从长江中吹沙填方，并对所取土方的含砂量等确定了比较高的指标。然而，万万没想到，现场施工时，从长江中所取土方的含砂量于确定指标相差甚远。工程监理部门明确表示：达不到指标就要停工检查。

    这项工程的建设工期是确定的，眼见着停工两个月还没有找到能达到确定指标的方法，工地上人心惶惶，个别领导甚至打退堂鼓，在这里建设机场似乎成了不可完成的任务。我赶到工地全面了解情况后，暗下决心，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一定要带领部属完成任务！也许是得益于军人光荣传统的影响，又经历过野战部队的磨练，我是一个富有激情的人，困难越大，就越兴奋。我感到，有我们来完成这个大型机场工程建设任务，是一项神圣的使命;当务之急是统一思想，鼓舞士气，调整方案，迎难而上。经过反复思考之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带领大家研读《毛泽东选集》中有关战胜困难的论述，并辅以成功案例解析。记得在学习时，毛泽东主席有两句话对我们触动很大，一句是：“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另一句是：“往往有这种情形，有利的情况和主动的回复，产生于‘在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在总结会上，我对大家谈到了自己的三点感悟：一时“有志者事竟成”；二是“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三是“要把难题当课题，把风险当做机遇”。目前虽然已经停工两月，困难重重，似乎希望渺茫，但是只要齐心协力、坚持到底，我们将共同创造奇迹，胜利的那天就会到来。我激动的说，现在我已经看到机场建设成功那天召开总结庆功大会的场景，我们当中有很多人登上了主席台披红戴花、立功受奖。这次会议结束时，我发现大家的眼睛都发亮了，工地上人们的情绪又高涨起来。

    第二，带领技术人员研究调整科学合理的建设方案。在广泛调查研究的基础上，指挥部根据现实情况提出将土石方的含砂量等指标调整20%，使用洗砂池提高含砂量，并采用“动力排水固结法”处理软土地基。绝大多数人都同意这个调整方案，但也有人质问：“原来的方案是全国性论证会上通过的，这次调整方案以后，出了问题谁负责？”这时已到深夜了，所有的人都看着我，我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坚定的说：“这次是大家经过两个多月的调查研究，根据现实情况调整的方案。既然我们认为是科学合理的，就必须抓紧实施。如果出了问题，我负责！如果要坐牢，我去！你们今天就把这两句话记录下来。”看到我的决心这么大，而且用于承担责任，大家都纷纷表示坚决按调整方案施工，尽心尽力完成任务。

    第三，为了保证质量、赶进度，指挥部决定学习上世纪60年代大庆油田大会战的经验，组织“奋战三百天、完成主体工程”的大会战。工地上叫响了“谁英雄，谁好汉，大会战中比比看”的口号，开展了比质量、比进度、比管理、比安全、比文明施工的“五比”竞赛活动，指挥部处级以上领导全部深入一线，挂靠到终点项目上。这种激励方法充分调动了施工单位和人员的积极性、主动性和创造性，最后我们不仅按期保质完成了机场工程建设任务，而且获得了高级别科研成果奖。隆重的总结庆功大会如期召开，建设功臣们上台领奖，当初我向大家描述的愿景变成了现实。这个机场工程建设经验受到了各级领导重视，作为一种创新模式在全军推广。

“一份耕耘，一份收获。”领导充满激情，才能激励部队；领导真正投入，才能取得成功。当克服重重困难，完成这个任务后，我深深体会到这一点。我始终相信一点：所谓的聪明就是勤奋，所谓的勤奋就是投入，你真正进入情况了，全心投入了，你的聪明才智就能挖掘出来，发挥出来；如果不尽心不上心，再“聪明”的人也要做蠢事，也要发生失误。应该说，励兵之道——旗帜、榜样、奖励和作风四种激励方式中，作风所起到的激励作用是最全面，最有渗透力的。因为作风靠点滴养成，故有滴水穿石之功；又靠锤炼促成，也有百炼成钢之说。在中国军队中，这四种激励方式往往是彼此交融、结合使用，这样就能使部队持久地发挥出强大的战斗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