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我愿意想一个人,一个孤独的人,一个没有姓名、没有祖国的人,一个我所尊敬的人,因为他和你绝无共同之处——这便是我自己。今晚我将考虑我是什么。
——亨利.米勒,《黑色春天》
我外公身子骨还硬朗的时候曾经对尚年少轻狂的我说过这样一句话——“想太多的人,要么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要么成为神经病”。而现在,外公已经丧失了所有记忆,他几十年来所想过的东西,无论是农活手艺也罢、忧伤也罢、快乐也罢林林总总全都随着他健康的体魄消失在时间的沙尘暴里,我只能从他满是老茧、皱纹的双手中解读他曾经的梦与想——它们就像水一样,永远从罗布泊里消失了,留下的只有痕迹,而痕迹终有一天也会消失在漫漫黄沙中。
我们都会死去,死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甚至也不是生的结束或者对立面,而是生的一部分,我们不可能永生,只能借死开启新的轮回。只是,令人遗憾的是,很多时候,很多人在临死前都没能过上自己向往的人生。
我无意于再重复叔本华或者尼采,我已经厌倦了套用他们的名词来复述我自己或者别人的人生,正如包子大师所说“人生是活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然而,我还是不能抑制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悲观沮丧,它们已经占据了我的每一个细胞,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审视我,更何况我患有“脸盲症”,至今都记不起自己长啥样。
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部自己的编年史,但是文本里记录下来的永远都是牛人的人生,至于成千上万的芸芸众生,他们的人生早已经随着肉体的腐烂而消失,我外公也将会是如此。我和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然而我并不了解他的人生,或许是因为我总是遗忘,而他的人生又过于平淡,他的一生横跨北洋、国民党政府统治、“新中国”,历经这片土地的变革,但他并不是缔造者,甚至不是参与者,他只能努力适应沧海桑田,在桂东南那个闭塞的小山村里,很多时候,变革并不如人们想象的那么大,无论是军阀也罢、土匪也罢、国军也罢、日本人也罢、共党也罢,作为一个农民,他并不关心谁是主子,只要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辛勤劳作养活一家老小就是最大的恩赐,这片土地上几亿人就是如此。他年轻的时候一直生活在自己的村子里,连去镇上都需要翻山越岭跋山涉水,更不用说城里,日子,无非是早起耕田简单的晚饭后睡觉,日复一日,要是我们这辈人过这样的生活或许会被逼疯掉,但他不会,因为除此之外,他想象不出自己还能有什么别的人生。
是的,渴望别的生活希望换一种活法的根源都在于想象,想象还有别的人生,倘若想象不出,那么人们就会满足于现状,而没有想象是因为没有信息,还有更悲哀的,即使想象到了也无能为力。
对于有梦想的人来说,后者更为残酷。
我结业以及现在辞职出来浪荡天涯的事,父母都没有跟外公提起,在家人看来,我算是给家里蒙羞了,在小城,我家还算是有头有脸的,而我在这一年的所作所为委实算得上是丑闻。
我愧对他们,然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救赎祈求他们的原谅。
很多时候,我只能阅读亨利.米勒来聊以自慰,那个傻逼的文青从纽约市立大学辍学后当过工人、职员、校对员、教师、编辑、人事部门经理等等,和一大群比他更傻逼的人混在一起,中年的时候写出几本极其傻逼然而又牛逼烘烘的书,然后在文学史上留下狼藉的声名可又被无数没他傻逼或者比他傻逼的人奉为经典。但是,需要声明的是,我是极其现实的人,虽然自称理想主义者,但是我和他一样,其实都不是自己选择了人生,而是只能随波逐流,更可怜的是,我他妈的没他极端和牛逼,我更彷徨。
人生这东西就像是划曲线,倘若始点出错了,那么随着距离的拉长只会更偏离正常的轨道,除非其中出现转折,往往,很多人都没能幸运地遇到这种好事。
在北京这段日子,我和几个同样傻逼的年轻人轧马路扯淡,谈一些在正常人也就是按部就班过日子的人眼里可笑的话题,我承认自己不靠谱,然而我还是劝告比自己更不靠谱的人——只有你牛逼了才能做牛逼的事情,否则傻逼的人只能做傻逼的事情。
不幸的是,我也是傻逼之一,我无法劝动任何人。
前天跟老罗见面时,老罗这个“傻逼愤青”一上来就问“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这个问题相当靠谱,我们一致回答“知道”,可是,我得承认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干这些事能有什么结果,会不会是像我爸说的“纯粹是吃饱了没事干”,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忙做些什么。看着以前只能在视频中见到的老罗,我心想这厮会不会在心里想“这群傻逼年轻人”,然而,我知道,即使他这么想也会很快理解了——“现在这样的傻逼不多了,有梦想的傻逼永远是少数的,而我罗某人年轻时也傻逼过”。我就这么说——牛逼的人年轻时都傻逼过,因为胡思乱想、不安分守己、失魂落魄的年轻人在正常人眼里总是异类,他们将来不一定比正常人牛逼,然而除了努力混牛逼,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只是,但愿不要走投无路,但愿。
昨天,当我和林姑娘在长城散步时,我们聊了很多,她说我现在的生活状态是“一种美的存在”,因为相比她安定的学术生活,我浪荡天涯很诗意。我对她说你也可以试试嘛,她还真不愧是学人类学的,很辩证地回复道“因为我不能也不会过这样的人生,才会觉得它诗意”。
一针见血,不枉我当年给她写过诗。
长城的风很大,她的笑容很甜美,然而所有美好的过去都如同沙尘一样被风吹到远方,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都回不到过去了,我们都有自己的人生,憋屈的是,我他妈的不知道答案,但是倘若上帝告诉了我结局,我或许会万念俱灰了结了自己。
王姑娘就很赞同我的观点,一个人自杀前看上去并不一定是精神错乱的,相反很可能是一个开朗、向上的大好青年,然而他内心早已经四分五裂,总有一个清晨或者某个美好时光,他的脑筋会像保险丝一样突然断掉毫无先兆就了结自己,比如患了“西伯利亚癔病”的俄国农夫忍受了几十个无聊的冬天和繁忙的夏天后会在某一天突然放下锄头然后不吃不喝向西行走直至饥寒交迫而死,在死之前,他的心灵早已经死掉了。
我曾经反复把自己的人生记忆本从脑海里拿出来翻看,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不靠谱的,但我翻看无数次后不得不得出一个结论——我他妈的天生就不靠谱,打小就一混蛋。姜戬说我有点儿孤傲,林姑娘说我高中时就这样,然而他们都误解了我,我并不孤傲也不自视甚高,相反,我很自卑,我有人格缺陷,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和话语跟别人打交道,我看上去的桀骜不驯都是伪装出来的,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和木月一样的人格,更不知道我会不会和他一样了结自己,我控制不了自己内心的黑暗。
《海上钢琴师》里的1900先生说过“我可以在钢琴上弹奏美妙的音乐,因为键盘是有限的,然而城市是一座看不见尽头的键盘,无限的键盘怎能弹奏出美妙的音乐?”(大意)这个傻逼又无比牛逼的年轻人宁愿和船沉没在大海也不愿走下船开始真正的生活,你可以说他怯懦连自己喜欢的姑娘都不敢追求,但是,我理解他,和他一样,我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也如鱼得水,但现实世界是个太大的谜团,巨大的谜团怎会有一个美妙的谜底?
真操蛋,三更半夜的,我说这么阴暗的话题干嘛?我还是一个处男,以处男的身份死掉是上不了天堂的。
此刻,倘若有人问我是不是不幸福,我会说,是的,我很不幸福。但是若他又追问对我而言什么样的生活才是幸福?那么,我就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因为较之于现在,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过上另一种生活?
这就只有天知道了。
后记:我唯一能肯定的是,较之于自杀需要的瞬间冲动,活着需要更大的、持续几十年的勇气,而对于我来说,我的勇气就来源于身为人子的责任感和你们的支持,还有探寻未知的好奇心。
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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