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渐入老境。他不再教训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了。面对二姐或三姐的指责时，他也不辩解什么，只是摇头或叹口气，就走开了。
　　母亲去世一年后，我从学校回到家，家中只有还未出嫁的二姐和父亲。二姐工作忙，常不在家。家中常常是只有我和父亲。我坐在到处充满着母亲身影和气息的空屋子里，总是忍不住的流泪，再流泪。逢这时，父亲从没有说过什么，他只是也那么呆坐着。那一个寒假，我竟没同他说过什么话。
　　姐姐那时终于也要谈婚论嫁了。姐姐和父亲是很对立的。父亲对姐姐有许多看不顺眼的地方，姐姐也很不能赞同肯定父亲。姐姐甚至根本否定父亲的人生，姐姐说，他幸亏没儿子，要有儿子，早和他打起来了。就这样的两个人天天呆在一起，真是挺难受。所以当远在河北的姑姑来信说想父亲，想让父亲去他那住一段日子时，二姐立刻托人买好了三张火车票，送我返校送父亲去姑姑家，全在里面了。二姐的办事效率是如此之高，我们第二天就得赶搭去乌市的汽车，去赶火车。爸爸很有些不高兴，嘟囔着“这么快，还没准备什么呢”，姐姐很不屑地说，不需要准备什么，那边什么都有，钱带上就行。爸爸叹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我们坐了一夜的大巴来到乌市，天还蒙蒙亮，姐姐让我和父亲看行李，她去办些事宜。凌晨的火车站，空气清冷干燥，已经有不少的来来往往的人了，然而，他们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有父亲是我唯一的亲人，熙熙攘攘的人群于我仿佛沙漠，在这沙漠中，我对身边的父亲心中升起一股柔情，看着他鬓角已渐生出白发，他曾经挺拔魁梧的身躯已微有些佝偻，我情不自禁的挽着父亲的胳膊，偎靠他的臂膀。曾经的美好来不需要在心头一一想起，在这陌生的清冷的城市的早晨我俩就这样彼此偎靠着，温暖着...
　　卖葡萄干的小商贩的叫卖声执着地在我们身边回响，父亲心动了，他又不想破坏我们温暖的姿势，他就叫那小贩过来，要看看她的葡萄干，我对爸爸说“别买！火车站能有什么好东西，现在哪都有卖葡萄干的。到河北再买也成，比这还好呢”小商贩看出我不是想掏钱的，干脆不理我，当我不存在，只是起劲地给父亲展示她的葡萄干，夸张的说着她的葡萄干的好。父亲象是对我说又象自言自语“新疆的葡萄干就是好，以前我总是给你姑姑他们带，他们可喜欢了”看到父亲就要买，我有些急，“你不能买！”然而父亲还是买了，小贩拿着父亲的钱就赶紧跑了。我恼怒的看着父亲手中的两袋葡萄干，为了证明我是对的，父亲没有听我的是错的，我变得和姐姐一样专横，我抢过其中的一袋，撕开，果然，失去绿色塑料的掩饰，一些劣质肮脏的葡萄干暴露在我们的面前，这证明了我的正确。父亲深深的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然而我的心却又莫名的惆怅难受起来，我有一种想哭却落不下泪的感觉。
　　又过了几年后，我已经是一名语文老师，一天，给学生讲到朱自清的《背影》，我给学生读课文，读到先生说“我那时真是太聪明了”我不能自己，眼泪夺眶而下，泪光中我又看到父亲微佝偻的身影，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深深叹口气。唉，我们那时真是太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