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小路
1 晚上
27岁那年,我好像特别疲倦。一大早上班,好几次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睡过去。中午吃着饭困意就上来了,要赶紧连冲两杯咖啡才能盯完整个下午。
可气的是咖啡灌了一肚子,晚上倒发挥作用,躺在床上翻煎饼一样来回煎。
如果你也曾失眠,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长久到好像要一生一世下去,然后上线,发现MSN上,BBS里,睡不着的人大把大把,你才发现睡不着而看到别人也睡不着,是多么值得欣慰。
睡不着的晚上,先是听觉神经炼得发达,分辨出九里之外一只老鼠飞速跑过,楼底下,那个发神经的老头又拿棍子拍打着电线杆“笃、笃、笃”地经过,偶尔会有醉汉,在无人的街头嘶吼着无来由的悲愤,再最后,一辆车不知为何凄厉地响起警报,却仿佛所有人商量好了要妥协一状罪行般不予理会,但是最后,连它也安静了。
几点了?这时绝对不能看表,被失眠拉锯满是缺口的神经一定会崩溃。这时也不用再假装睡觉,眼睛到处看,卧室门的玻璃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白气,仔细盯一眼还微微变幻。失眠久了,我知道那是天亮之前的预兆,不是天光,不是白雾,只是诡异莫名,引诱失眠人的心魔于此时破窍而出,狂性大发。
到底几点了?我最后的意志就是控制着不去看表,不过也没安静多久,什么人在街道上小手小脚地走动,然后,出早点摊的小贩两口“叮叮光光”推着车经过、上早自习的学生“嗒嗒嗒”无精打采的脚步、遛狗的人气喘吁吁被狗遛着,还有,那个奇怪的老头又一路打着电线杆“笃、笃、笃”地走过来,隔壁的人为什么大清早就去洗澡,水花“哗啦啦”打着地面瓷砖,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我恼怒地睁开眼,窗外,已是天色大亮。
……
当中或许能眯上几个小时,或许幸运地,这个晚上不失眠,不过,正常的睡眠渐渐像彩票,要好彩, 才能撞中。
我的夜晚就是这个样子。
2 白天
办公室永远是一派兵荒马乱,任何时候广告客户都在放火,广告部都在尖叫,编辑部都忙着救火,文件在低空飞行,电话铃尖声嘶叫,间或和女同事交换一下本周服装流行趋势,跟男同事过招若干色情段子——哦对了,在编辑部没有做淑女的可能性,无论多高段位的段子,你都得接住,见招拆招——就像老板抱怨我们去发布会穿得不够耀眼,那么下一次,你要考虑低胸晚装一样,性别在此没有意义,只有专业态度。
下午有发布会的时候,除了脸上糊一层彩色面具外,出门会挑件裙子穿,下面罗罗嗦嗦穿一套紧身裤袜、长靴,麻烦的要死,可你敢不化妆穿休闲装去上班?被老板瞪一眼,半个月薪水就没了。
真不知时尚编辑有什么好羡慕的。还总有人希望我引荐入行——在我看来,她们做的那些行业才值得羡慕:会计,天,越老越吃香,等她年老色衰胸部下垂再也撑不起晚礼服的时候会发现会计这种技术活是多么牢靠;还有,做电视的——我不知道她干嘛要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仅仅因为这个火坑看起来比较光鲜时髦?
所有的发布会都会在一个暖气过度的房间里举行,灯光半熄半明地亮着,人们半推半就地坐在一起,靠着舒服的椅子,我的眼皮舒舒服服地找到了彼此,互诉衷肠,表示爱慕……我在一个个发布会的现场里睡着,到散场的时候被吵醒,自动离席,排队拿车马费资料袋或者空手而归……因为我做文化,恩,时尚杂志里的文化像妓院里弹琴的,人人都知道到妓院是干嘛的,可是又不能没这么个弹琴的,这是VOGUE的主编说的。作为一名在时尚杂志里做文化的、众所周知的帮闲身份,我参加的发布会都是除了大牌子的化妆品和大牌子的服装奢侈品之外,一些乱七八糟的活动,比如某名女人又出了本书,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名女人除去化妆去Party根本没时间写书,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用枪手——呃,她毕竟没有伪造美国常青藤大学的博士证书对不对。
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场合,只要你不是存心艳惊四座或什么,不坐在灯光最亮的第一排时时举手提问,躲在后面的泯然大众里,就算你鼾声如雷都没人注意。只有在这些昏暗的乱糟糟的场合,我才能顶着化过妆的一张脸安然入睡,一个梦也没有,就到了灯亮人散……
我27岁时白天就是这个样子。
3 我的样子
有天下午,在最后一排正睡着,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第一反应是已经开始狂拍明星拉?睁眼见前面一排,一个小个子男人回转身半跪在椅子上,笑眯眯举相机对准我,意犹未尽还想再拍几张的样子,我愤怒地瞪回去,企图用眼神让他的镜头片片破碎。我又不是伊莎贝拉?阿佳妮,小个子只是收起相机,却仍很有乐趣地看着我,右手在口袋里摸摸索索——摸出来张名片:小武影象工作室。
你一定遇到过一种人,从小走路摔交长大还是走路摔交,小时候鞋带搭拉地上长大了鞋带还是搭拉地上。他们脸上老有股小心谨慎的神气,潜意识里在预防自己不要又有哪里不对劲。可是易碎东西到他手上一定会落地上摔碎、椅子好好的他坐上去一定会压垮,玻璃门伫立千年他一定会硬碰硬用头去撞,还包括结帐时大伙乱成一团,他一定是奋勇得手回家被老婆骂“又是你买单”的那个,也一定不是最风光最大哥样的那个。小武就很像这一国的。
小武戴黑边眼镜,背个破军挎,头发很长,笑容有点像张乐平漫画里的三毛。
如果你经常跑发布会,就能看到相同的一群摄影师——请让我提醒你,摄影师与摄影师并不相同,有一张照片2千也有一张3百,还有一些是跑现场的摄影师,拍一场下来,运气好、明星多的时候能卖掉十几张照片挣几百块,如果没有明星、也就说杂志对照片没有需要时,也就混一顿午饭。
我慢吞吞还他一张名片。这圈子就是这么势力,没名气的摄影师追着大牌杂志,大牌杂志追着更大牌的摄影师;小明星追着杂志,杂志追着大明星——有时我怀疑整个秀场不过是一个小狗追着自己尾巴逗着玩的过程。不过规则定下来,不玩就更加自讨没趣。
“李小路?”他拿着我名片,念一遍我名字笑了“某个女明星?”看我眼神不善,又讪讪地补一句:“挺别致的。”如果告诉他我真名叫李娟他不要笑疯了。我移开视线,表示谈话结束。
散场的时候大家排队领取资料袋,心照不宣,那里面应该有200—300块的车马费,刚入行时,我简直不知道拿这个红包怎么办,想一想都令人面红耳赤:现场不敢动,办公室更不合适,出租车上好像也很匪夷所思,实在忍不住了会躲到洗手间里看看,是200呢还是300,或者索性没有!经常也会遇到没有的时候,后来,我越来越理直气壮地当场打开,如果没有红包是一定要问清楚的——好多次,问了就有,不问就没有。更坚定了我成为泼妇的决心。
我睇一眼后边的小武,他拿到的是冰清玉洁的透明资料袋,很明显没有红包。他愣怔一下打算走开。我拍他肩膀:喂,他们忘记装车马费。他转身,笑容里有些尴尬:“联络表上写的是编辑的名字,我又没有杂志社名片。”这么一阻,后边已经有人望过来——看什么看,我可不会因为被人看就“嘤咛”一声昏过去,我大声:“你们不给摄影师车马费的?”穿旗袍的小姐不知所措,如企鹅般“刷”地摆头望向旁边一壮汉,那人比我高出一个肩膀,倨傲地俯瞰下来,脸上满满都是对提到钱的不屑与厌恶:“什么车马费?”废话。“他拍的图片会分别发在两到三家媒体上,你们竟然没有车马费?我可以问问负责人这是什么规矩吗?”我仰着头,恶狠狠地答回去。
高个子有点吃不准,给小姐丢了个厌恶的眼风:“给她。赶紧给她。”
“不是我,是摄影师,看清楚好不好。”我用力把小武推到风口浪尖,自己沾沾自喜地扬长而去。
易怒,泼辣,强悍(我敢肯定我的荷尔蒙比小武的还多些),为一些琐碎利益拼个刺刀见红,这就是27岁时,我的样子。
4 小武
出门时发现下雨了,砸到脸上有点疼的意思。许多淑女躲回大厅,打电话叫车。我看看鞋,看看衣服,好象没有什么好损失。——我有什么好损失?恋爱以前,我动辄说自己烂命一条,这么天不收地不收的竟然也遇到克星,被杨祖容看着眼睛说一句“你不是烂命,”妈的温柔的要死,一下就真以为自己不是烂命。而恋爱之后……爱过之后,我越来越习惯说“我有什么好损失?”、或、“那又怎样?”
我们彼此深爱,只是他还没准备好跟我结婚;老板很喜欢我,但是今年加薪名额里没有我;我老婆很好,只是根本不了解我;我不是故意伤害他……等等等等,世上每个人都有两难境地,无穷借口与金刚理由,我统统只反问回去:“那又怎样?”而人们倾诉衷肠,不过想找个回音壁听听,得些心理安慰,被我这么冷冰冰地反问回去,心里一凉,渐渐我落了更多的冷漠名声,没人再向我倾吐心事。
渐渐我没有什么朋友。
叶田说我,以前不过是随性任意,现在却变得冷酷。我瞪她,也只剩这一个老朋友,4年前认识,见过我眼神清澈神情温和的样子,也见着我现在这副泼皮相。
我大步走到雨地里,想走到那边大街上去拦车,头上忽然暗了一下,是小武。他脱下他的外套罩到我头上给我蔽雨。时至今日,男人的作用虽然已经退化萎缩,但有,总比没有强。我叹口气。
如果这时我能娇呼一声跌倒,他高举的双手就可就势放下拥我入怀,至少不会像现在那么傻,而且,说不定我们可以开始点什么。可是?我瞥他一眼,这家伙的肩膀还未必有我强壮,跌倒时不定谁扶谁呢。省省吧,李小路。心里的那个声音及时响起——简直像一部二流电影的三流配音一样准时。
我并不想变得冷酷。可是叶田是天上来的人,她20岁认识现在老公,26岁结婚,她从小到大最挫折不过是考北大被调剂到北师大——被她一说说八年。她知道什么人间疾苦?
如果你忽然发现,这个世界,只有你自己,从头到尾,从生到死,灵魂或物质全靠你一人来搭救自己——难道我们可以选择?可以选择的,就不叫做命运。
小武的命运呢?为什么要安排这个跟我差不多高的男人,在我耳边讲着他最喜欢的乐队是U2和酷玩,在这样下着雨的天气。
认识了以后,经常会在发布会见到小武,他总是兴冲冲背着破书包,穿着大一码的对襟装,从这个会场冲到那个会场。我是小编辑,他是小摄影师,有时我顺他一段路,有时他搭我一段车,有时我请他吃个羊肉串有时他请我吃个大碗面,他不出名,我没有钱。想到这里我忽然愤怒:难道我跟他才是一国的?
难道我直到60岁都要弯着腰,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眯着老花眼分辨迎面来的是一块二的夏利还是一块六的富康,难道到胸部下垂以后也得穿着晚装脸上一层粉给老板当流动广告牌,难道我永远都要做明星化妆时半蹲半跪在旁边采访的小编辑?——可是这一切难道不是我自己选的?不是我自己从一个国企跑出来,跑几千里跑到北京,选了一个没有养老金、竞争激烈、胸部下垂以后就自动消失的行当,不是我自己拒绝了成为会计、律师、老总秘书的种种可能性,选了现在的职业?我有什么可抱怨的?
没有。
没有。
小武透过牛肉面的味道,看我一眼,“小路为什么你总是这么焦虑?”
“请问三流摄影师为什么你总是这么高兴?有什么可高兴的,你讲给我听听。”我对他从来就不客气,难道他,一个跑现场的摄影师不是三流的?难道他27、8还在跑现场,没有杂志请他拍封面、服装大片、明星、人物——显然还没有杂志认为他有这个能力——他怎么高兴得起来?我一脸严肃地瞪着他。
“我喜欢摄影,我在做我喜欢的事情。”
“难道你30、40岁还能一天跑两个现场,拍是人都能拍的片子?你不想干些有分量的,只有你能干得了的活?”我谆谆诱导——务必要把他变得跟我一样焦虑和不开心才满意。
“谁说我30岁还会跑现场,我们有更大的事情要做!”
“那你首先要给自己一个定位,小武,你不能再每天跑现场拍烂留念照,你得提高价钱,至少要300块钱一张片子,——但我希望你能提到500,你的水准值这个价钱。高的价钱能维持你的水准,重要的是它把你从小摄影师里坚决地划分出来!最重要,你得跟编辑摆谱,你得有性格,别让狗屁不懂的三流编辑随便摆布你——听他们的,只会拍的狗屁不是,你放心,他们一定把所有责任都推你头上,跟三流编辑拍片,你一定要让他们知道片场谁是老大。小武,你不能老这么笑眯眯的无所谓,做个烂好人。”我看着对面这个吃牛肉面的,眼睛圆圆充满好奇的小个子男人,被自己要打造一个金牌摄影师的愿望打动的焦躁不安,“你穿对襟装,很好,你还需要更多的符号特征,比如,抽雪茄、任何时候戴帽子——啊对了!你可以考虑每次都牵一条狗进摄影棚,很快它会让你出名!”
小武的眼睛更溜园了,他以为我拿他开心,可是看我脸上颜色又实在不像。“不开玩笑,你以为王家卫为什么24小时戴副墨镜!你以为一张封面卖2万块钱那个摄影师比你多什么?技巧?狗屁,他就是逮谁骂谁,时尚圈就是一个犯贱过程,你强硬,别人就软弱。”
小武手机响了。仿佛为我们的谈话做为典型案例,我听他说着:“周三王力宏唱片发布会?在哪儿,”我伸脚在桌子底下踹他,用眼神尖叫:“不许去,不许去。”他捂住电话,跟我说:“是叶田。”叶田是《娱乐周刊》的编辑,我仍发疯般用力摇头,“不许去,不许去。”他只好抱歉地说:“周三我有事,恩,对不起,下次吧,好的。白白。”
这个人,总是充满内疚,总是想让别人满意、欢喜——因为我离他近,所以他首先想让我,这个看起来狂燥不安的疯子满意起来。他无辜地把手机放到桌上,眼睛里开始有了忧愁。
“小路,你说的都对,可是要慢慢来啊,一下都推了,我靠什么吃饭?”
“您多大了?20?还有大把时间让您慢慢来?对,我的建议的惟一问题就是,它可能会让你饿肚子,会让你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活干、没有编辑跟你约稿、甚至从此没有编辑跟你约稿——你靠什么吃饭,你靠你的水准不比那些大师差,你靠你对人性的理解,如果你连这段时间都撑不住熬不住,不如早点滚回老家。”
我忽然一下子闭嘴,我又想起来杨祖容说我的话来:“李小路,你就是控制欲太强,你想控制身边的任何人任何事,你让我紧张。”我攥紧了手指,等我清醒时,我在小武的怀里,他用力抱住我,小声而焦急地叫我:小路,你怎么了,小路,是我。旁边吃面吃到一头汗的男人们仰长了脖子看戏。
我冷冷看着他。他说我忽然用力撞墙,头颅在水泥墙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我冷漠地看着他,觉得很疲惫。
“现在你知道,其实我有间歇性癫狂。其实我根本都不正常,所以你离我远点。”我打掉他不自觉还抱在我肩膀上的双手,走出去,打一辆车,回办公室。
二 Alice
杨祖容从客厅走进来,皱眉看看我和电脑:还在写你那些小说?
对,这是另一个故事,在这个故事里我叫Alice,29岁。我知道我们曾分手,现在我们又在一起。当中有段时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试图追回这段回忆。
回忆只到我们分手为止,仿佛沉入一段黑暗的河流,再有光亮时,我已经住在我的新家,衣橱里都是我们俩的衣服,我去了一个新的编辑部,头衔换成了编辑部主任——这一切都像初中时候黑板上的数学方程式,我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那个“X”是怎么代入的。
好像一个从沉睡中猛然醒来的人,我发现自己的生活非常陌生,但又习惯适应。
我适应我的衣橱里挂满了香奈儿和Prada,不知道曾经我那么多旧而温柔的灰蓝调的衣服到哪里去了;我适应晚上临睡的时候虔诚如宗教般选择第二天要穿的衣服,而不是读一段吴尔夫;我找不到我的俄罗斯白银时代的诗集到哪里去了,但我翻出至少3个以上美容院的美容卡;我习惯了每周一游泳、每周三健身,每周末在家做瑜珈;我查了自己的工资卡,竟然比以前每月多入4000千!这让我喜到发疯;我又查了查自己的银行帐单,原来那么多昂贵的衣服都是我自己花钱买的!这又让我惊吓到发狂!
这就是说,我的体内同时存在两个女人,她们相互之间缺乏沟通。每个出现的时候就会惊吓到另一个。
如果记忆不想留住的,一定有它的道理。但我还是——我还是试图寻回那一部分,哪怕它糟糕透顶。
那么就从27岁,我记得,我在每个发布会现场睡着的狼狈和悲伤,我记得我失眠,我记得我万事万物都失去兴趣。然后我想,应该会有一个男人出现。于是小武出现;我想,他或许是我的同行,于是小武成为摄影师。我每天写一段,有的线索里,我发现自己患了狂燥抑郁症;有的素材里,我发现自己既强悍又脆弱,既冷漠又焦渴。我看着这些陌生凌乱的素材,每一个都不相同,但是,我知道它们是各种真实的可能性:我只是想回溯,像寻着一条不存在的河流,寻找不存在的记忆。
在Alice的世界里,没有叶田。这是最让我奇怪的一件事。
三 Ferregamo
叶田打电话约我去逛街,她们不用坐班。我看看灰色办公室,悄悄翘班走人。想不到这一年的霉运还没走完,叶田见到我时,我傻傻地站在地铁出口处,跟她说:钱包丢了。
“请你吃冰淇淋好不好?”她哄我。
“不好。我想买东西。”我心情坏起来时,就只想买上次我见到那个Ferregamo的银灰色小羊皮高跟鞋。
叶田看看我脸色,小心翼翼地:“就算钱包没丢,你的现金也不够的呀,我请你吃小火锅好不好?”
“不好,我可以刷卡,但是连卡一起丢了。”我固执地发着脾气,又哭不出来,格外暴躁。
叶田在做《娱乐周刊》之前也是时尚杂志中的同人,她英语八级行事果断潇洒,只因为不满老板要求他们冬天不能穿秋裤而辞职。“老板说,冬天也要照顾到自己的形象,因为你们的形象就是杂志的形象,那我老年得关节炎有个狗屁形象了?老子立刻就不干了。”
她从此不再去时尚杂志,一口咬定时尚职业是个阴谋。
叶田是射手座,比我更有控制欲,这会儿她断然否决了我今天买任何东西的想法,因为穷人丢了一笔钱,肯定会花更大一笔钱来平衡自己。她喋喋不休地对着我喊:“你已经是一头业主了,你没有资格再买一百元钱以上的东西了!”
我们吃了个小火锅,一起坐地铁回家。我比她早下一站,站在人群里,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去哪里,啊,我的脚比我更知道,它带着我坐了回程地铁,我知道我今天是必须要买些东西了。
挎包里还有几张散钱,是我留着应急的。顾不了那么多,我口干舌燥火烧眉毛地跑进国贸,几张散钱只够去晨曦百货买件内衣,可是我只站在Ferregamo的店门外,头顶着冰凉的玻璃做出一个祈祷的姿势。我几乎要绝望地给叶田打电话,接受她的讽刺,卑微地让她回来给我送钱了,这时我看见旁边的店里有个背破书包的人出来,头发长长的,笑容很像张乐平画的三毛——我一把揪住小武,像麻风病人抓住耶稣,毫不犹豫地说:借给我钱,我要买东西。
小武刚开始以为有人抢劫面露惊恐之色,发现是我后又眼睛一亮,没等他寒暄天气说近来怎么样等等,我又毫不留情地重复一遍:我要借钱,快点。
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拿出一个信封:他一定是刚刚在旁边拍了一个新店开张,里面装了500块钱。不,不够的,我一定要今天把那只Ferregamo的银灰色软羊皮的高跟鞋买回去,那双鞋要4000多,我被自己吓住,却仍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温柔地说:不够!我要买Ferregamo的鞋,你知道吗,他们家的鞋子是他们的主打产品,摸上去软软的,穿上去还会飞。
我知道自己表情很可怕。
小武还是没有迟疑,把钱包拿出来,点点所有的现金:1200,他抬头无声询问:够不够?
我大声:不够的!那双鞋要4000块啊。
他明显吃了一惊,迅速转过身走开了,我站在无边无垠的人群里,感到心里的欲望难以忍受。小武迅速又回来了,手里是刚刚取出来的一叠钱,他全部给我,然后才跟我说今天的第一句话:买完鞋子,我能陪你到旁边坐坐吗?你脸色很坏。
我顾不得答应,飞也似地跑过去买那双鞋去了,后来这双鞋因为跟太高鞋底太薄,只适合在有地毯的高贵场所出现,而不适合我一双铁脚走遍天下的职业要求,被我放在书桌上瞻仰了三个月后……就忘记了。
我们急吼吼要得到一件事物时不过是跟自己当即的欲望做斗争,那件东西是什么,买到以后该怎么用,其实都不重要。就像爱书的人最钟爱的其实是那个买书的过程,电影青年喜滋滋的是买碟的过程,猎艳高手追到一个女人后就进行下一场狩猎——那么我买一对4000块的鞋子而又不穿,又比他们更加罪大恶极吗?
但至少那会儿我平静了。一平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打摆子般微微发抖,我摸摸额头,在发烧。
小武要送我回家,我恶狠狠地说:我不要你管,我不回家,回家也是成夜睡不着,我死也要死在人堆儿里,你别管我。
我紧紧抱着新买的鞋子,身子缩成一团坐在石头台阶上,一边瑟瑟发抖一边胡言乱语,浑身的皮肤都像烧焦的土地,冷风吹过像刀锋割过一样疼。我最后一点意识是小武蹲下来说:我送你去医院。
四 向上,向上,再向上
我在27岁的故事里没少发牢骚,想不到过了两年,我的牢骚虽然升级,但终究还是恁地多。比如,团队里新人老人不合,要我来摆平;比如,我手下的一个帅哥恃着自己美色无敌频频直接与我女老板沟通……我更渐渐摸清楚,在新的编辑部里,我的女老板是个老好人,她挖我过来,是希望我跟她像前锋中场一样联手,我做恶人,她唱白脸,我们把这个小而险恶的江湖捍卫到底。
弄清楚这一点,我觉得脊背凉飕飕的。
但既然李小路已经上了贼船,我只能同她硬撑到底。我每天在办公室做到脊背断开,晚上十一点钟关灯、关咖啡机、关空调,关门,穿过北京城的夜晚回家。很早以前,有个诗人说,这个城市是蓝色的,他穿过弥漫淡蓝大雾的北京,去走向自己成为数盲或老大哥的命运。
我生活的年代没有诗人,没有诗歌。但是,允许我试着描述,当某日夜雨刚住,地上湿辘辘如走在镜子小径,通往另一个幽浮花园;或者,深夜出写字楼,漫天大雪下的正紧,路灯下看的真切,亿万个碎片从无垠处掉落,仿佛天空裂开,落向无垠……
我的新家在四环之外,楼外壁刷了橘红、橙黄的明亮颜色,还有一家“青鸟健身”分号开在这里,周围买房时是空地的地方,正在兴建另一个高尚小区,白天看来是一派“向上,向上,再向上”的意气风发。住在这里的人都很安静,指甲缝里绝无灰尘,通晓领带的33种系法,通晓文明社会一切的礼仪及冷淡。
晚上回家,走在刷成一片银白亮色的走廊或电梯里,总感觉是走向一个未来世界。但我曾一连几夜听对面的楼上有人放陈升的“魔鬼的情诗”那张唱片,经过几层墙壁、几层静夜,听起来竟然分外动人。
这样一个有情调的小区需要我每月还贷款2000元,交通电话水电杂费吃饭要用掉3000,还有一笔让我自己也不敢正视的衣服开销,看起来,过去的两年里我不但没有存下钱,未来的10年里我也不会存下来钱。
每次想到这里就很恐惧,为了对抗恐惧,我只能买更多的衣服,更鲜艳的颜色:粉红、亮黄、橘红、橙黄、翠绿,一排排在身上披挂出去,每天都像孔雀开屏。杨祖容说这样像某人的网络签名:我羞愧,因为我酗酒;我酗酒,因为我羞愧。
我一羞愧,就要买更多衣服。
他现在每个周末过来,一起吃晚饭,睡觉,客厅麻白色沙发上被他坐出一个坑来,他来了就坐那里看电视、看笔记本电脑、打游戏,玩。
他又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要替我关掉电脑:“明天给你买个液晶的再写,今天不写了,好不好。”他哄我。
我摇头,“不好。”
“那你的故事里有我吗?”他坐到床边,很有兴趣地看着我的电脑。我索性拿个本子哗地挡住,蛮横地推他:“你在我身边了,我还写你干嘛?”
“那谁不在你身边了?”他饶我。我对他这套老男人的城府开始觉得腻歪。
当然,我习惯周末有个固定的男人来跟我一起过夜,一起出去吃饭,我出差他接送飞机,情人节他送束花来应景。还有什么?我对男人并没有更多幻想。
但为什么,我总觉得应该还有另外一个男人,我们的感情生活不应该是这样……具体如何,我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
所以我又回到电脑前,写我的故事。
冬至那天我在医院打点滴,小武送我回家时,整个楼道里都是剁饺子馅的声音。我虚弱地牵住小武的衣角,每抬一步都不情不愿。我不想独自回到家里,永远没有人,永远的夜里三点钟,不知道为什么,活着可以这样寂寞,有时会打开手机,把里面上百个电话翻一遍,有时深夜会翻出电话本,从头到尾,上千个电话,心里也知道,没有一个人可以在这个时候打。加谬说,当我想自杀时发现没有一个电话可以打,我知道我没有朋友了。有次急了打到家里,那边正在搓麻将,妈喜气洋洋地问春节几号回去。她急着回到牌桌,我默然。这是我的选择,我本来也可以在那一桌人当中,热气腾腾地活着;或者约几个酒朋歌友,去喝个烂醉唱个通宵,可是我怕天亮时大家憔悴的嘴脸在散场时突然显出,仿佛每一根愁苦皱纹都在叫喊:我不回家。
我们把自己连根拔起,却无法找到落脚之地。旧的家园已失去,新的硬壳尚未生成。身上每一寸皮肤每一个原有准则都在剥落都在疼痛,满地碎片。
脚下一虚,我依到墙上靠一会儿,小武回过头问“你没事吧,我们休息一下?”楼道里灯黑了,外面淡淡的天光透进来,有一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他的面容全都隐没在暗处,只有一对眼睛亮着,像两盏小小的炉火苗。这一幕好生熟悉,我隐隐觉得头疼,他迟疑了一下,没有动,没有进一步也没有退半步,我觉得头疼欲裂,杨祖容的脸忽然显现,像蜡烛在昏暗的房间点亮,就是这样的冬天,送我回家到这里,他忽然停住脚步,眼睛在黑暗里像动物般发光,然后他推我到墙上,吻我。
有人从电梯出来,一跺脚,灯光大亮,剩下两个人相对,惊疑不定,我手里还揪着他棉袄角。我叹口气。我总是喜欢那些霸道的、有侵略性的,心里有大块黑暗区域的男人,如果小武这时候吻我,我会爱上他;他没有,我知道我们从此只是兄弟。
六 没时间
在27岁时,我活得像一个狼狈不堪的刺猬,外表扎手,内心却随时可以轰然破碎。叶田说,那是因为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的命运。
我的命运在我成为Alice之后渐渐向我展现。我去华尔街学英语,听听力听的耳朵都要聋了;我办一张10万块的长安俱乐部的年卡,没事就去游泳、健身什么的;我坐飞机只坐头等舱;我积极参加城中名女人、名男人举办的各种Party,整晚端杯酸溜溜的红酒端得手腕子都要掉了,也不放过一个跟人寒暄的机会;我买最热门的畅销书,随时准备10个以上社交话题让人觉得我可爱有趣,不乏天真。在我身上再也找不到那个外冷内热,易碎易怒的史前动物李小路,天,她那么难伺候,若生在古代还可以对着白海棠念诗,可是谁喜欢去伺候一个额头上注明要“小心谨慎,轻拿轻放”的女人?有天在镜子里发现,我的笑容越来越像我的顶头上司Tina刘时,我忽然不寒而栗地打了个冷战——她笑的时候嘴巴咧到耳根,她模仿朱丽亚?罗伯茨,我模仿她——职场上的仿生学永远是你去模仿地位比你高,权力比你大的那个家伙。
我有了很多朋友,他们又为我带来更多朋友,有时我真觉得,你走进一个Party,每个人都跟你微笑拥抱的感觉真好,同时我知道这并不比我是名小编时混的那批朋友更好——转过身,同样的寂寞,同样的凄清,每个人不过是他自己。但是,谁要转过身?我们7点钟下班,8点钟碰头,凌晨仍在跳舞喝酒,生活对我们来说,像一个大Party,有人来,有人去,但是,永不结束。
永不结束,不散场,不再见,不寂寞。
我们几乎没有睡觉的时间,我们要去最新开的餐厅吃饭,要去最热门的俱乐部,最好的咖啡馆,你不能不知道这些,否则你就OUT了而这比死更可怕;没时间,我们有那么多潮流要赶,那么多工作要做,要维护人脉,每个月给你的10位亲密朋友打一次电话约一次吃饭,每三个月给你的20名较为亲密朋友打一次电话,我只是没时间再去想爱不爱的问题,杨祖容留下来,或是分手,我都不再有感觉,可是为什么我还在深夜,在卸掉妆,一脸疲倦的此刻,写我成为Alice之前,那个不合适宜到一碰就碎的李小路的故事?
那就像时至今日,我未进化彻底的那一条阑尾。
七 爱
27岁时,我住在西二环上个世纪90年代初期的一栋老楼里,这是一个庞大的小区,一共有8、9栋建筑,每个建筑都是庞然大物,清晨和黄昏,楼道里总是有满满的人声,我曾经很讨厌那种嘈杂,但当我住到一个全是白领的高尚小区后,当我清晨和深夜总像走在寂静原始森林,走向未来世界的幻像一再出现时,我又开始深深怀念那片喧嚣的人声,它们每天齐心合力嚷嚷着写着一本在人间的书。
狭窄漆黑的走廊里是声控灯,我高兴的时候吹声口哨它就亮了,沮丧的时候跺跺脚它也亮。过道里堆放着自行车,大白菜,墙皮上有陈年旧灰,阳台窗户下是一个烤羊肉串的,夏天的时候经常有人彻夜乘凉,喝着啤酒,吃着烤串,牛皮吹的山响,这一切都符合我那时的心境,像厨房里用久的抹布,有种灰仆仆的邋遢和温柔。
冬至那天,小武送我回家。我很怕闭上眼睛睡觉,像小时候生病怕黑一样,我东拉西扯地找话说,怕他忽然间就说:“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当我说的口干舌燥、再也没有任何废话可以闲扯时,我说,“我可不可以说说我的前男友?”
小武好像有些困了,闭上眼睛,但声音清晰地说:“我想听。”
“所有人问为什么分手,我从来没有说出来的原因是,他不肯结婚,他说他是单身主义;我们分手半年,所有人以为我痊愈,但是我恨他,”我停下来。这可是个又长又老套的故事,小武,你确定你要听下去?
小武给我倒杯水,看我喝下去,摸摸我额角,答非所问地说:“烧退些了。”
“开始时我还经常哭。工作不顺利、烧水烫到手,人群里,开会时……我随时随地会眼泪直淌。渐渐失眠问题大过一切。我一天天瘦下去,必须重买所有衣服。
有一天,早上洗脸时我无意抬头看见镜子——透过灰尘跟牙膏沫,我看见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我试着笑一下,或者哭一下,都不能够,后来我一掌掌打自己,左手打左脸,右手击右脸,声音听上去像毛巾用力摔打在石头上。还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哭,没有笑,没有出血,我沉默地擦干脸去上班。路上脸渐渐肿了起来,没到办公室,就肿得眼睛都睁不开。我打电话请假,然后回家。
日子过的真慢。是不是?”
我不确定小武还在听,他沉默半晌,说:“你吃过药了吧?吃了消炎药会好的快一些。”
我们俩简直是在鸡同鸭讲。
可是这么冷的夜晚,找到这么个木讷的人听我唠叨,也比一个人睁大眼睛彻夜失眠的强啊,我继续往下说:“我的生活也是一团糟,我想辞职想的发疯,叶田说,这是因为我还没有彻底接受我的命运。她说我应该跟文艺青年李小路一刀两断,做一个强势女人——可是,我对做强势女人没兴趣,人有活得像一张日程表的权利,也有浪费自己为没有指望的感情烂到底的权利,不对吗?”
小武又沉默半天,忽然,老天,他忽然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话了,“你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在一个发布会现场睡觉,我抓起相机就拍下来你睡着的样子?”我点头。
“我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见过那样的脸,很多女孩睡着了会像天使一样可爱温顺,你不是,小路,你不知道你睡着了有多吓人,眼睫毛神经质地抖,颧骨周围的皮肤都紧紧地绷着,像有一团火从你心里往外烧着,像随时能把你烧干,烧成灰,烧成烟,而你只是手指攥得发白地睡着,我从来没见过谁睡得像你这样吃重。我立刻拍了下来。”
“我想,这会是个有着怎样生命的女人,可是你醒来后,直到现在,清醒时的李小路再也没让我吃惊过,她总是为一些琐碎利益计较,而且面无表情抱怨不休,我不相信她还爱什么东西,她对万事万物失去了任何兴趣,可是睡着的她,她一定狂热爱着某样东西。”
“我该走了。”小武要走。
我一把抓住他衣裳角,“你怎么知道我不爱任何事情?”
“你爱什么?”小武没有表情看我。
16岁时我爱呼啸山庄和牛虻,20岁时爱陈升与黄舒俊,24岁爱大卫里恩的电影,29岁时我爱权力爱物质爱荣耀,27岁,我患上重度厌食症,对万事万物失去兴趣。小武好象一拳打到我心窝上,我闭嘴,松开手。
小武走到门口时,我绝望说:“杨祖容”。
他回头,我吃力说:“我还爱杨祖容,这是不是很可笑?”
小武摇摇头,走回来,坐在沙发上,温和说:“跟我讲讲他。”
“有一种恐龙的反射弧很长,割伤了脚,要过半个月才感觉到疼。我觉得我就像那种恐龙,我把他赶走了,扔掉了他的衣服,我试图忘了他,重新回到一个人的状态,可是小武,你知道有一种女人极蠢极笨,她要么不爱,爱了就是宗教,而宗教怎么能够轻易放弃,说忘就忘?”
在杨祖容之前,我从来不相信我可以和一个人如此亲近而不觉不堪,但是他来了。他胜利了。他走了。
我什么也不再是。
八 不爱
“Alice,这次去上海拍张曼玉你打算用哪个摄影师?”老板问我。
我报了三个名字,全是当下最好的,风格略有不同,主要是让老板确定最后的封面基调。老板沉吟一下,“为什么要从北京带摄影师过去?上海呢,能不能找到一个拍封面的?”
“上海统共只有一本世界时装之苑,缺乏产生封面摄影师的大环境。”老板就是老板,连一张飞机票都要省。
“你知道上海最近出来一个摄影师叫小武?ELLE最新一期封面是他拍的,你看过没有?”
“是舒淇那一期?刚拿到还没细看,我还以为这一期是香港摄影师拍的呢,华丽中个人风格仍十分明显,他拍她快要闭上眼睛一瞬间的柔和与颓废,我觉得很有力,画面也够漂亮。”
“好,这次试试他?”
我立刻打听上海的小武是何许人,(竟然跟我小说里的男一号重名,重职业),找到他电话,约下周三见面详谈,然后,打点行李。
隆冬的上海,我穿着黑大衣,浑身带着北京的寒冷气息,坐在“小城故事”里等一个和我小说里男人同名同职业的人,身边有几个老外和一个系红围巾的中国女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慷慨地温暖每个人,每张脸。
一个背破书包的人走过来,头发长长的,笑起来很像张乐平画的三毛。我张大了嘴,像个十足赤金的傻子般地说不出话。
“小路,好长时间不见了”。
……
我竟然还能不动声色地微笑,但是忽然我伸出手去摸到他的脸:手指触到他肌肤的温度,和从外面进来未褪尽的寒冷。
我迅速收回手,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原来你是真的。原来你真的存在,小武。”
小武看我做这一切,我总觉他笑意里有些哀伤。
我点点头,拿出资料夹,开始跟他讨论封面方案,及预算经费。他静静听,只在必要的时候对答一两句,但已能听出他也做了充分准备。我很满意。
九 春雨
记忆里,我跟小武的最后一次见面是两年前。
那个冬天以每个晚上跟小武通一个电话结束,通常说的口干舌燥,喝了几次水,然后连自己正在看什么电视都说一遍,才挂掉。奇怪的是,我挂掉电话后可以沉睡。
脸上失眠的铁灰色渐渐消失,但我还是没有表情,哭或笑都不能够。
冬天快过去时,楼顶的鸽子也开始活动起来,清晨或黄昏,总听到它们集体出动或回家的呼噜呼噜声。整个冬天,我都在担心它们,它们睡在楼顶,会不会冻死,会不会饿死。
叶田约我吃饭,听我又在牢骚她苦笑一下,“李小路,你给自己的失恋娇纵期也太长了,你没有发现吗,我已经很久不牢骚我老板,因为我失业已经有一个半月;你没有发现,小武越来越瘦,因为他听你的建议,要做一个伟大的摄影师,现在已经不拍现场只疯狂拍人物了。还有,他越来越沉默,对你越来越好,你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你用自怜跟自恋搭一层硬壳,住在里面一个劲的牢骚,对别人的感受却无动于衷——您失恋了,我们都愿意包容你,但大家都是成年人,谁要容忍谁一辈子?”
她起身走了,帐结过了,我呆呆坐在原地。
我给小武打电话——我不痛快、不高兴的时候总给他打电话,约他吃饭,喝酒,不怕他看我喝得乱七八糟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在他面前,我总是很放松,我想,因为我不在乎他。
小武在电话里有些支支吾吾,“我还有个活要明天交,今天得呆在家里修片。”
“那我去你家,带饭给你吃。”我不让步。
他沉默了一会,说,好吧。
到小武家开始跟他一起吃东西时,我偷偷端详他,果然瘦了,以前充满好奇劲头的圆眼睛现在有了焦灼。他不快乐。我笑了一下,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我是爱别离,他是求不得,没有人幸福。
我去厨房帮他冲咖啡的时候,小武在客厅说:“……去世了。”
什么?我大声问
“我妈妈去世了。”他仍然轻声说。
我沾了一手咖啡粉跑回来,看他若无其事的脸,若无其事的像说别人的事情,我伸出手,跟他隔了一大段空气,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她不让家里人告诉我,说我在外面挣钱辛苦,跑一趟太累。我出来四年,没给她买过任何东西,春节身上总是只有一张回家的车票钱,她体谅我辛苦,每次给我做一大包腊肠咸肉要我带,我不拿她会发脾气;我从17岁开始留长头发,所有亲戚都说这孩子大了是流氓,她让我留,每次回家,她都烧一壶开水,给我洗头发,梳头发,我一直记得,厨房灶里煮着粥,她坐在窗户边,趁着暮色里的天光,给我一遍遍梳着头发……”小武眼睛里干干的一点眼泪也没有,我轻轻抱住他,他继续含糊不清地说着:“我离开家的时候,所有亲戚都骂我不可救药,她说,我等你回来给咱家盖大房子。可是一连四年,我回家连一百块钱都没拿回去过……”
我抱紧他,仿佛抱住这不可安慰的人生,我们活着,仅此而已。有时你会抬头希望上面有人为活着的一切痛苦和混乱负责,为一切想要美好却终于不堪的现实负责。我抬头,窗外,一声紧一声,是今年第一场春雨,第一场春雷。
十 最后一次见面
“所以那次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然后你就来了上海,对不对?”谈完公事,阳光还好,我给小武倒满茶,开始叙旧。
小武看看我,“你不记得了吗?最后一次见面,你把所有东西都摔了,小路。”
我张大嘴巴再次露出蠢相:“我有吗?为什么,什么时候?”
四月里一天,我喝醉了给小武打电话,小武赶到时我已经吐过两次了,坐在马路边正喃喃自语,小武铁青着脸把我抗上出租车,问跟我一起喝酒的朋友:“为什么让一个女孩醉成这样?你们干嘛没在地上打滚痛哭?”朋友甲一脸无辜地说:“今天她一来就是想喝醉的架势,到最后完全是抢酒喝,我们把她的酒全换成水还被她骂。”
“我把你抗到你家刚打算走,你一骨碌从床上摔到地上,脸正磕在床头柜的角上,我想给你帖创口帖,你疯了一样地来回滚啊,喊啊,说张国荣死的时候你好伤心啊……”
“呃……说简单点,不重要的不用说。”我脸皮再厚也架不住听一个男人描述我的醉后丑态。
“那天你知道杨祖容订婚,跟一个刚从英国回来的女孩,她才21岁已经是公司董事长,被媒体传为商界奇才。你狂喊:我哪里不够好。我哪里不够好……你这么喊的时候开始摔杯子,摔了一个后大概感觉甚好,就摔了所有的杯子、化妆瓶、电话、香水瓶、地上全是玻璃碴和水,你赤着脚在上面走来走去,脚上扎了玻璃馇你也毫无察觉。你力气太大,我根本拉不住你,你还拿手机摔我,让我滚,让你死……说真的,我听了那句话真想走。我开门要走,你更愤怒,拔下钥匙摔出窗口,说为什么连我都不明白你,你又开始用力撞墙,头磕上去闷闷做响。我试图抱住你,后来你安静下来,被你摔坏的饮水机‘咝咝’往外滋着热水……我永远记得你坐在地上,你身边的饮水机咝咝地溅出来一地水,你喃喃自语,像念经一样有节奏,我仔细听,原来你不停说:‘小路别怕,我来照顾你,小路别怕,我来照顾你’。”
“完了?”
“恩,那天之后,你像变了一个人,你开始孜孜向上,向上,再向上,你开始向一个强势女人转变,你寻找一切能帮助你的机会,为了跳到一个更好职位请一切能帮忙的人吃饭,跟原来老板决裂,叶田开始帮助你,后来她终于也放手,她请你吃了一次饭,跟你说你们的友谊到此为止。”
“还有呢?”
“我在那之前就离开了北京,妈妈去世了,我快30了还穷的可耻,我觉得你是对的,我要更努力地赚钱,我去美国呆了一年,回来后,换一个城市,有人开始愿意给我更多的机会,让我尝试。现在我是一个摄影师,如你所建议。”
“还有呢?”
小武从自己硕大背包里拿出一本硬壳相册,第一张,是我的照片,睡着了,皮肤紧绷绷地绷在眼睛周围,被失眠侵蚀的脸上每一寸皮肤都是焦躁不安,仿佛内里有一把火,烧到外边,点亮了我,也烧干了我。
我拿过照片,头也没抬,说:“明天中午1点摄影棚见,晚上再通个电话,确定道具都准备好了,合作愉快。”
他起身,门响了一声,又归于安静。我哭了,发现我哭了我又笑,一时间我弄不清楚现在我体内的是Alice还是李小路,不管是谁,这是她们三年来头一次流泪。我被这种混乱弄得几乎发疯。一分钟后,我抹干净脸,开始给服装编辑打电话。
十一 冬至
冬至那天,我和小武谈论爱情。我说,爱情就是宗教,不可放弃。
那一晚,破天荒的,我在12点之前睡着了,睡的很塌实。早上一睁眼,小武居然在我床前的椅子上盹着了,他一夜没走,脸上有点灰仆仆的疲倦。我看着他,他忽然睁开眼,先笑起来:“你虎视眈眈看我干嘛?”我清清嗓子,柔声说:“怎么不回家睡?”
“因为你临睡前让我别走,你害怕一个人会睡不着。”
“我有说吗?”我反问。
窗外,一夜之间竟然下了一场大雪。
绿妖2005/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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